玄照真人劍意沖霄,黑色道劍懸在身前,劍鳴如哭。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顧長燼,像是下一刻便要燃盡一切,斬出此生最強一劍。
「你這畜生!行舟本無心殺妖!」
「他心存善念,他與那些人不一樣!
你竟連他也殺!」
聲音落下,萬妖山脈都似安靜了一瞬。
顧長燼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沒理。
萬丈巴蛇真身緩緩收攏,黑金鱗甲化作玄金衣袍。
片刻後,他重新化作那尊妖帝般的玄衣身影,落回中央王座。
腦後九重功德金輪緩緩轉動,眉心巴蛇之印幽暗深邃。
仿佛剛才吞掉三劍雙星,只是順口吃了幾塊點心。
玄照真人手中劍意一滯,他沒想到,自己燃起的悲憤,對方連接都懶得接。
可下一刻,撼山魔猿已經扛著鐵木棍,橫在他面前。
這猴子渾身金毛如火,齜牙一笑。
「老雜毛,還要大哥出手的話,未嘗顯得我們也太無能沒用了吧?」
「而且就你這點本事,也配讓我大哥親自出手?」
千足天蜈、黑翼風虎、白骨妖狼也同時圍了上來。
四尊妖仙,分立四方,妖氣如山,殺意如潮。
撼山魔猿回頭看了一眼王座上的顧長燼,咧嘴大笑。
「大哥坐著看。」
「俺們幾個給大哥助助興!」
它猛地掄起鐵木棍。
「兄弟們,跟正道人仙講什麼道理?」
「併肩子上!」
轟!
四尊妖仙同時動了。
玄照真人怒吼一聲,黑色道劍撕裂虛空,劍意清正,竟隱隱有幾分斬盡塵埃的味道。
若是一對一,他確實不弱。
甚至比寶光真人那種花里胡哨的胖道人,更像真正的人仙。
可惜。
這裡沒人跟他一對一。
撼山魔猿正面衝來,一棍子砸在黑色道劍上。
鐺!
劍光震盪。
玄照真人剛要變招,腳下忽然一寒。
白骨妖狼踏著幽冥鬼火撲來,森白利爪直取他後心。
他倉促回劍,可千足天蜈的千條毒足,已經從側面纏了上來。
每一條毒足都像黑色刀刃,密密麻麻,封死他周身退路。
玄照真人剛以袖中符籙震開毒影,頭頂風雷炸響。
黑翼風虎一爪拍下。
砰!
護體仙光劇烈晃動。
玄照真人被拍得半邊身子發麻。
撼山魔猿抓住機會,又是一棍子敲了下來。
「吃俺老猿一棍!」
轟!
玄照真人整個人被砸進地里。
還沒等他爬出來,白骨妖狼一腳踩住他胸口。
千足天蜈毒氣纏住四肢,黑翼風虎雙翼鎖住虛空。
撼山魔猿舉著鐵木棍,照著他本命道劍就是一頓猛敲。
「叫你劍!」
「叫你清高!」
「叫你罵俺大哥!」
咔嚓。
黑色道劍裂開一道縫。
玄照真人眼角流血,咬牙想召回本命劍。
撼山魔猿又補了一棍。
「還動?」
咔嚓!
本命道劍徹底碎了。
玄照真人猛地噴出一大口血,氣息瞬間跌落。
四尊妖仙圍著他,簡直不像鬥法。
像打鐵,叮叮噹噹一頓砸。
堂堂人仙,最後像個破麻袋一樣,被踩在盆地中央。
披頭散髮,仙袍破碎,連脊樑都被壓彎了。
可他仍舊抬頭,死死盯著顧長燼。
「妖孽……」
「你只會殺戮。」
「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慈悲!」
「行舟心存善念,從未殺過無辜妖族。」
「老夫也知宗門行事有虧,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補救。」
「可你呢?」
「你不分青紅皂白,連他也殺!」
顧長燼終於從王座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玄金衣袍拖過地面,九重功德金輪照得他宛如神明。
走到玄照真人面前,低頭看著這個狼狽的人仙。
「補救?」
顧長燼笑了,這不和遲到的公平一樣是公平一樣可笑嗎?
「你知宗門有虧,卻還心安理得吸納著齊雲派抽乾九州本源換來的靈氣。」
「你心疼徒弟,卻放任他跟著一群蠢貨下山送死。」
「你看見凡人被殺,不敢出聲,地脈被抽,不敢反抗。」
「你看見天機盤壓住九州蒼生命數,也只敢在心裡嘆兩口氣。」
顧長燼俯下身,聲音不大,卻割開玄照真人最後的遮羞布。
「你的善念算什麼?」
「高高在上的自我感動?」
「還是用來遮掩自己懦弱和貪婪的破布?」
玄照真人臉色慘白。
「你……」
顧長燼不等他說完,繼續道:「齊雲派竊天大陣運轉千年,抽取九州地脈,奪取天下氣運,損本源,謀化飛升,要把整個九州當柴燒。
「黑山郡三年大旱,北地小冰河,沿海風災,諸州顆粒無收。」
「哪一樁不是你們齊雲派乾的?」
「你不知道嗎?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敢知道?」
玄照真人嘴唇發抖。
他知道,他都知道……。
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更痛苦。
顧長燼眼神里的嘲弄越發濃郁。
「你明明知道,卻不敢直視。」
「你連直視罪惡的勇氣都沒有,也配談慈悲?」
轟!
這一句話落下,玄照真人眼中最後一點光,終於碎了。
他一生修道,自認不負天地,不負蒼生。
可到頭來,他所謂的良知,只是在宗門大勢下不痛不癢的嘆息。
他沒有救下黑山郡的婦人。
沒有阻止葉行舟下山。
沒有毀掉竊天大陣。
甚至連一句真正的反對,都沒說出口。
他不是慈悲,只是想在滿身污泥里,留一塊自己看著乾淨的袖角。
可那袖角,也是髒的。
「師父……」
玄照真人恍惚間,似乎又看見了年少時那個破道觀里的老道。
老道問他。
「你修道,是為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
卻什麼都答不上來。
下一刻,道心崩塌。
玄照真人氣息驟然散亂,眼中神光一點點熄滅。
顧長燼搖頭。
「廢物。」
他張口一吞,玄照真人破碎的肉身、元神、道意,以及殘餘人仙本源,全被巴蛇吞噬之力捲入腹中。
轟隆隆!
天地再次震動。
四大人仙接連隕落。
九州本源像是終於鬆開一道緊箍。
磅礴靈氣倒灌萬妖山脈。
天空落下的靈雨,比之前更大。
一滴滴落在山石上,枯木抽芽。
落在妖族身上,傷勢復原,妖氣暴漲。
顧長燼大手一揮,沒有獨吞這場造化。
靈雨被他以萬妖遮天大陣牽引,灑向整座盆地。
「今日參戰者,皆有賞。」
「能突破多少,看你們自己的命。」
此言一出,萬妖狂熱。
幾尊卡在瓶頸的大妖王,當場仰天長嘯,體內妖力開始沖關。
又有妖仙氣息,在靈雨中隱隱醞釀。
撼山魔猿扛著鐵木棍,滿臉興奮。
「大哥!」
「還打不打?」
顧長燼重新回到王座,俯視整個萬妖山脈。
四大人仙死了,三劍雙星沒了。
但這還不夠,天機盤還在,竊天大陣還在。
齊雲派祖師堂里,那些真正吃飽了九州本源的老東西,還沒死。
顧長燼緩緩開口,聲音傳遍整座萬妖山脈。
「來而不往非禮也。」
「齊雲派既然敢來萬妖山脈送死。」
「那本座便帶你們……」
「去齊雲派祖師堂里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