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脈,隕星古墟裂縫外。
那股壓在千里天地上的化神威壓,終於緩緩收了回去。
白無咎等一眾元嬰修士,頓時覺得肩頭一輕。
方才那種感覺,實在太難受了,像是整個人被一方小天地摁在地上,連元嬰都不敢喘氣。
如今顧長燼收回氣息,他們才終於重新有了點活著的真實感。
但是沒人敢放鬆,因為那位顧道君,還站在那裡。
更嚇人的是,這位剛剛隔著萬里弄死裴玄都的化神道君,此刻竟往秘境裂縫前挪了兩步。
然後,他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溫和,慈祥,甚至有點如沐春風。
白無咎看得心頭一跳。
懂了,看來顧家那兩個小輩要出來了。
而且看顧道君這個架勢,那兩個小輩十有八九在秘境裡得了大機緣。
否則,一位化神道君,何至於笑得這麼……這麼努力?
眾元嬰都是人精,一個個立刻收起所有多餘心思,臉上也跟著掛起了恭敬又不失熱情的笑容。
散修趙玄心思轉得最快,他剛才已經獻過古寶,算是在顧道君面前露了個臉。
但露一面,不夠啊!得留下印象啊!
這大腿得抱,而且自己未嘗不可以加入玄陽宗,好吧!
這時候顧家兩個小輩出來,正是天賜良機。
他腦子裡瞬間編好了一整套說辭。
等兩個小輩一出來,他第一個上去道賀,然後痛斥裴玄都喪心病狂,說自己當初也是受其蒙蔽,才來此地圍觀。
然後再順勢拿出最珍貴的法寶,送給兩個小輩壓驚。
這關係不就攀上了嗎?
哪怕攀不上顧道君本人,攀一攀顧家小輩,也夠他一個散修受用無窮。
趙玄越想越覺得自己機智。
甚至已經微微彎腰,準備裂縫一開,就搶在白無咎前面喊一句恭賀。
就在此時。
隕星古墟的裂縫,猛地一震。
星光暴漲。
一道刺目的光芒,從裂縫深處轟然衝出。
趙玄眼睛一亮。
來了!
他張口就喊。
「恭……」
第二個字還沒出來。
那道星光忽然炸開。
一道蘊含化神威壓的恐怖星辰符籙。
它像一條濃縮到極致的銀河,帶著無數旋轉星屑和隕星碎光,毫無徵兆地從裂縫裡狂飆而出。
然後,結結實實糊在了站在裂縫最前方、滿臉慈祥笑容的顧長燼臉上。
轟——!
落霞山脈方圓百里,猛地一震,刺目星光瞬間吞沒天穹,數不清的星辰碎屑如風暴般炸開。
狂暴靈力餘波橫掃四方,把毫無防備的一眾元嬰修士全掀飛了出去。
趙玄像個破麻袋一樣在半空滾了十幾圈,直接撞碎一座山頭,腦子嗡嗡作響。
白無咎也被震退百丈,袖袍破碎,臉色煞白。
全場都傻了。
不是?什麼情況?
白無咎死死盯著那片炸開的星河,聲音都變了。
「化神一擊!」
「這是化神級別的攻擊!」
旁邊一位落白宗元嬰嘴唇直哆嗦。
「難道隕星道君沒死?」
「他老人家一醒來,看見我們堵在人家洞天門口,又看見一位新晉化神站在最前面,所以直接給了一下?」
這推測離譜,但此刻,竟然顯得很合理。
總不能是顧家那兩個築基小輩,騎在自家化神老祖脖子上拉屎吧?
那更離譜。
白無咎腦子都亂了。
三千年前的隕星道君,若真沒死,現在是什麼修為?
化神中期?化神後期?甚至更高?
這位西荒千年以來第一位新晉化神,不會剛來西極,就被上古化神一記星辰符籙打爆了吧?
那西荒的天,可真要塌了。
漫天星光久久不散,星屑像雨一樣落下。
眾元嬰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爆炸中心。
終於,光芒一點點退去。
裂縫前方。
顧長燼依舊負手而立,沒有絲毫受傷的跡象。
隕星道君留下的化神一擊,沒有撕裂他的玄袍,也沒破開他那具經過巴蛇血脈淬鍊的化神級肉身。
甚至連他的護體靈光都沒逼出來。
只是那一頭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白髮,被炸得微微凌亂。
幾縷髮絲垂在額前。
而他臉上的慈祥笑容,已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讓人發涼的淡漠。
顧長燼看著空蕩蕩的秘境裂縫。
他感應得很清楚,那兩個小崽子在扔出符籙的一瞬間,直接捏碎了遷移符。
跑了……
拿化神符籙炸了自家老祖一下。
然後跑了?!
顧長燼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生氣。
自己一點也不生氣。
老祖這麼慈祥,親自來接人,被自家小輩貼臉來一發化神符籙而已。
很正常,畢竟哄堂大笑的後輩自己見多了。
隕星古墟之外的眾元嬰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趙玄從碎石堆里爬出來,剛好看見顧長燼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差點又一頭栽回去。
顧長燼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整座落霞山脈。
「好好好。」
「很好,很好。」
下一息,他身前浮現一口歸墟黑洞。
顧長燼一步邁入,身形消失。
只留下十幾位元嬰修士站在原地,風中凌亂,頭皮發麻。
白無咎腰都彎了下去。
他現在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顧道君確實不是喜歡亂殺人的主。
但前提是,別炸他臉。
……
十萬里外。
西荒某處荒僻峽谷。
空間忽然扭曲。
顧青霄和顧小樓被一團星光甩了出來,在地上連滾數圈,才狼狽站穩。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背靠背,靈劍出鞘,警惕地掃視四周。
峽谷荒涼,靈氣稀薄,別說元嬰,連只像樣的妖獸都沒有。
顧小樓愣了片刻,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跑出來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興奮。
「哥,咱們真的跑出來了!」
「隕星道君這羅天遷移符也太好用了,十萬里啊!」
顧青霄也擦了擦額頭冷汗,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十萬里之遙。」
「就算裴玄都是元嬰中期,也不可能立刻追上來。」
顧小樓眼睛亮晶晶的。
「何止追不上!」
「他要是在外面那群人後面,估計也得吃一下星辰符籙的餘波吧?」
「哥,咱們這一波不會要名震西荒了吧?」
「兩名築基,從化神秘境出來,貼臉扔出一道化神大招,然後遠遁十萬里。」
「想想就刺激!哈哈哈哈哈!!!」
她說著說著,叉起腰,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顧青霄也鬆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被追殺得太狼狽了。
如今終於翻身一次,確實痛快。
笑了一陣,顧小樓忽然皺眉。
「不過哥,你剛才看見那個站在最前面的玄衣老頭了嗎?」
顧青霄點頭。
「看見了。」
「一出來就堵在裂縫門口。」
「急不可耐地往前湊。」
顧小樓一臉古怪。
「那老頭好奇怪啊。」
「身上一點靈力波動都沒有,看起來像個凡人。」
「最離譜的是,他看見我們,居然還笑得那麼慈祥。」
「怪怪的,就……跟……跟個變態似的。」
顧青霄冷笑一聲,隨後道出了自己的合理推測。
「秘境傳承出世,外面必然圍滿修士。」
「那老者多半是哪個散修元嬰,或者小宗門太上。」
「故意用秘法遮掩氣息,裝出人畜無害的樣子,想要趁我們放鬆警惕,第一時間搶傳承。」
顧小樓恍然。
「難怪他站最前面。」
顧青霄眼神微冷。
「這就叫槍打出頭鳥。」
「他沖得最快,自然死得最快。」
「吃了隕星道君留下的化神一擊,就算是元嬰後期,不死也要脫層皮。」
「貪得無厭,死有餘辜。」
顧小樓深以為然地點頭。
「活該。」
「誰讓他笑得那麼嚇人。」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心中都覺得這波處理極其漂亮。
就在此時。
一道幽幽的聲音,忽然從他們身後的虛空中傳出。
「槍打出頭鳥?」
「你們倒是說說。」
「打的是誰家的出頭鳥?」
顧青霄和顧小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兩人一點點轉頭,只見身後三步之外,虛空緩緩裂開。
一口黑色歸墟漩渦無聲旋轉。
剛才那個被他們評價為「貪得無厭」「笑得像變態」「死有餘辜」的玄衣老者,正負手立在漩渦之前。
白髮還有幾縷垂在額前,臉色黑得像鍋底。
但身上別說傷口,連衣角都沒破。
顧小樓呆住了,顧青霄握著劍的手一抖。
啪嗒。
靈劍掉在地上。
壞了。
炸錯人了。
而且……
好像還沒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