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禁地,顧長燼一步踏入其中,眼前便被大片雲霧遮住。
此地與外界看起來沒什麼不同,只有濃厚的雲霧籠罩著,雲霧深處,則是一座孤零零的古老石台。
石台不大,通體灰白,表面刻滿晦澀陣紋,看著像是放了幾千年的老東西。
顧長燼站在石台前,眼神微微一動。
「嗯?這就是玄陽宗禁地?」
聲音剛落。
雲霧深處,蒼玄真君的聲音緩緩傳來。
「顧師弟。」
這三個字剛出來,顧長燼便笑了。
師弟?呵呵。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甚至不願意叫我一聲師兄。
蒼玄真君像是沒聽出他的笑意,聲音依舊平穩。
「如今你已證道化神,乃我玄陽宗萬年之幸。」
「老夫身為宗門大太上,心中亦是欣慰。」
「過去種種,皆是宗門內部之事。」
「你我同出玄陽,一脈相承,何必再執著於些許舊怨?」
雲霧流動,蒼玄真君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幾分蒼老,也帶著幾分強行壓下去的鎮定。
「雲清璃之事,她確實有錯。」
「可她畢竟曾為玄陽宗宗主,也為宗門操勞多年。」
「你廢她修為,奪她宗主之位,老夫都未再追究。」
「顧長燼,你如今已是化神道君,當以宗門大局為重。」
「玄陽宗不能內亂,西荒各宗都在看著你我。」
「你若願意,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從今往後,老夫願輔你掌宗,共振玄陽。」
這話說得漂亮,又很敞亮,從同門之誼,再到宗門大局,再到西荒局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為顧長燼考慮一般。
換成旁人,哪怕心中有火,也得稍微顧忌幾分臉面。
可惜,顧長燼不吃這一套。
因為你顧老祖根本不知道臉面是什麼東西。
他負手站在石台前,笑了一聲。
「蒼玄。」
「你能說這麼多話,也算你的榮幸。」
雲霧微微一滯,似乎沒料到顧長燼竟然不接話。
而顧長燼語氣依舊平靜。
「方才你那徒弟,可沒這個機會。」
「本座見到她時,她剛睜眼。」
「下一瞬,便被本座拍成了血霧。」
「連遺言都沒來得及留。」
雲霧深處,徹底安靜了。
那股強裝出來的同門溫情,宗門大局徹底消失了。
片刻後,一道低沉到壓抑的聲音響起。
「顧長燼。」
「你當真要趕盡殺絕?」
顧長燼淡淡道:「上了本座小本本的人,還想活?」
「你是不是想得有點太美了?」
雲霧翻滾,蒼玄真君終於顯露身形。
他站在石台後方,白髮披散,手中握著一枚古樸陣令。
那張原本威嚴沉穩的臉,此刻已經沒了半點平靜。
有恐懼,有怨恨,還有終於撕破臉後的瘋狂。
「好!」
「好!」
「顧長燼,這是你逼我的!」
話音落下。
蒼玄真君五指猛地一握。
咔嚓!
那枚古樸陣令當場碎裂。
轟——!
整座後山禁地猛地一震,石台上的陣紋瞬間亮起。
一道道灰白色光芒從地底深處爬出,一圈圈纏向四面八方。
百里之內,天地靈機被一股恐怖力量強行抽走。
草木枯黃,山石失色,空氣中最後一縷靈氣,都被那座石台吞了進去。
玄陽宗後山,像忽然被挖成了一片無靈死域。
顧長燼身後,玄冥歸墟洞天的虛影剛剛浮現,便被這股返虛級陣法之力強行壓回體內。
黑水天河消失,歸墟漩渦沉寂,那尊鎮壓小天地的玄衣道人,也重新隱沒在洞天深處。
天地間,再無半點法力可調。
蒼玄真君站在陣眼之後,手中多出一柄青黑色飛劍。
那飛劍寒光流轉,劍身上刻著細密玄陽道紋,顯然是這蒼玄真君的本命靈劍。
蒼玄真君看著顧長燼身後消失的洞天虛影,終於忍不住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顧長燼!」
「你化神了,又如何?」
「沒了天地靈氣,不能展開洞天,你的法術連築基都不如!」
「這返虛殺陣,本就是祖師留下,用來坑殺闖入宗門腹地敵對化神,沒想到用在你的身上剛剛好,哈哈哈哈哈!!」
「你真以為,成了化神,就能在玄陽宗為所欲為?」
「你錯了!」
「你錯得離譜!」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的怨恨再也遮掩不住。
「憑什麼?」
「憑什麼是你?」
「老夫修行一千多年,坐鎮玄陽,護持宗門,從元嬰初期一路走到元嬰後期。」
「老夫閉死關,闖禁地,煉神魂,補根基,甚至早年也嘗試過體法雙修!」
「可結果呢?」
「體修走到金丹便寸步難進,法修也卡在元嬰後期,遲遲摸不到化神門檻。」
他死死盯著顧長燼。
那眼神已經不像在看同門,更像在看一塊會走路的機緣。
「而你呢?」
「一個壽元將盡的老金丹。」
「一個被宗門推上死斗台的棄子。」
「一個靠顧家血脈僥倖結嬰的老東西。」
「憑什麼你能化神?」
「憑什麼!」
蒼玄真君胸膛劇烈起伏。
他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嘶啞。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更像是被壓抑到極致的嫉妒。
像看著一個自己本該隨手捏死的人,忽然一步登天,把自己踩在腳下之後,心裡生出的扭曲和瘋狂。
「不過無所謂了。」
蒼玄真君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都有些發紅。
「你終究還是進來了。」
「西荒千年來第一位新晉化神。」
「今日,就要死在老夫手上。」
「顧長燼,說不定老夫成就化神的機緣,就在你身上!」
他說這句話時,眼神里的渴望幾乎要溢出來。
像一個貧窮了半輩子的乞丐,忽然看見一座沒有主人看守的金山。
又像一個陰暗處的小人,終於找到機會親手摧毀自己仰望又嫉妒的天才。
那種滿足感,甚至讓蒼玄真君的臉都有些扭曲。
他沒有立刻使用法力催動本命靈劍。
也沒有繼續站在陣眼中。
反而一步步從石台後走了出來。
顧長燼挑了挑眉。
「哦?」
蒼玄真君冷笑。
「怎麼?意外?」
「顧長燼,你真以為老夫只會法修手段?」
「老夫早年體法雙修,雖然體修止步金丹,但在這無靈真空中,殺你一個失去法力的化神法修,足夠了。」
他握緊拳頭,骨節噼啪作響。
他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畫面。
一拳砸在顧長燼臉上。
問一句,憑什麼?
再一拳打碎他的骨頭。
再問一句,憑什麼?
將這個讓自己嫉妒到發狂的化神道君,一拳一拳打成爛泥。
然後再慢慢煉化他的元神,剖開他的秘密。
想到這裡,蒼玄真君渾身血液都像燒了起來。
他一步踏出,朝顧長燼走來,沒有半點猶豫。
顧長燼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那眼神里,竟然還帶著幾分憐憫。
「蒼玄啊。」
「你活了這麼大歲數,難道就沒想過一件事?」
蒼玄真君腳步一頓。
顧長燼淡淡道:「西荒,也有可能出一尊化神體修呢?」
蒼玄真君愣了一下。
隨後,他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化神體修?」
「哈哈哈哈!」
「顧長燼,你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虛張聲勢?」
「西荒多少年沒出過化神了?」
「更別說體修化神!」
「你以為老夫會信你這種………」
話沒說完。
他的笑聲忽然卡死在喉嚨里。
因為顧長燼動了,很平靜地往前踏了一步。
咔嚓!
腳下那座足以承受化神鬥法餘波的特製石台,瞬間裂開。
裂紋從顧長燼腳底向四面八方蔓延。
下一息。
轟!
整座石台當場粉碎,後山禁地所在的山峰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尊遠古巨獸踩在脊樑上。
無靈真空中,本該沒有半點靈氣波動。
可此刻,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氣血,從顧長燼體內沖天而起。
那是肉身旺盛到不可思議後,自然而然形成的氣血狼煙。
轟隆隆!
氣血如赤金大日,又如黑色洪流,撞開雲霧,直衝天穹。
在顧長燼身後,隱約凝聚出一頭萬丈巴蛇虛影。
巨蛇盤天,血月豎瞳睜開,無聲咆哮。
沒有靈力波動,卻比任何法術都更加暴烈、更加蠻橫、更加不講道理。
那股純粹暴虐的氣血威壓,甚至將這號稱能鎖死化神的返虛大陣,硬生生撐出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蒼玄真君瞳孔驟縮。
他看著顧長燼那具仿佛由遠古凶獸血肉鑄成的身軀,整張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不……不可能……」
他喉嚨發緊,原本握緊準備砸向顧長燼的拳頭,此刻抖得像篩糠一樣,聲音里也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絕望
「體……」
「體修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