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府,鎮守高塔之中。
雲州真人站在窗前,臉色陰沉得有些難看。
昨夜發生的一切,他從頭看到尾。
滄瀾水君死了,黑風嶺的血骨老妖死了,還有百鬼峽的陰母妖君也死了。
整個雲州大大小小的妖魔巢穴,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從夜裡一路殺到了天明。
最讓他在意的,還不是這些妖魔的死。
而是顧長燼這個人。
數百年來,人族氣運雖然一直在衰落,卻不是沒有反抗過。
每當人族大勢跌到某個程度,總會突然冒出幾個驚才絕艷的人物。
有人出生便氣血旺盛,有人短短數十年踏入真武,更有人走遍天下,試圖整合人族力量,重新鎮壓妖魔。
可惜,這些人最後都死了,有的死在妖魔手裡,有的死於內鬥,還有幾個,甚至還沒有真正成長起來,就已經因為各種「意外」夭折。
雲州真人很清楚,所謂意外,不過都是國師大人的手筆。
可是現在,怎麼又冒出來一個?
而且這一次的顧長燼,比以前那些人更加離譜。
二十歲,真武極境,開掛都沒這麼快!!
甚至昨夜那一刀斬盡千里滄瀾河妖魔的手段,已經隱隱超出了普通真武能夠理解的範圍。
雲州真人沉默許久,終於伸出手,一縷漆黑魔氣從指尖鑽出。
魔氣盤旋,最終凝成一面巴掌大小的黑鏡。
「國師大人。」
片刻之後,鏡中浮現出一道蒼老身影,正是大梁國師。
「何事?」
雲州真人躬身。
「屬下懷疑,人族氣運又孕育出了一名應劫之人。」
「而且這一次……」
他頓了頓。
「有些不太一樣。」
「二十歲便已經達到真武極境,昨夜一人橫掃雲州妖魔。」
「屬下懷疑,此前的布置是不是出現了遺漏?」
黑鏡另一端沉默片刻,大梁國師並沒有立刻回答。
大梁國都,高塔頂層,那枚由星輝、天地氣機與人道氣運凝聚而成的天下輿圖,正在他面前緩緩旋轉。
國師伸手一點,雲州所在的位置立刻放大。
一道原本已經衰敗的赤色氣運,竟在緩慢抬頭。
而氣運變化的源頭,正是顧長燼。
「果然。」
國師眼睛微微眯起。
他開始推演,可推演片刻之後,臉上反而多了一絲笑意。
不是遺漏,不是他的布局出了問題。
此前那些真正可能承載人族大運的人,他一個都沒有放過。
顧長燼不在其中。
更重要的是……
前幾日雲州出現的那一絲異常規則波動,也在此時與顧長燼周圍不斷變化的氣運,隱隱重合到了一起。
「原來如此。」
國師笑了。
雲州真人低聲問道:
「大人看出了什麼?」
「不是什麼天命之子。」
「只是來了一個同行。」
「同行?」
雲州真人一愣。
國師卻沒有解釋太多。
天魔界能夠盯上即將升格的世界。
其他世界的大能,自然也有可能察覺。
若運氣足夠好,提前投下一縷神魂,轉生此界,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眼下這顧長燼,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至於對方想幹什麼……其實並不難猜。
殺妖,聚攏人族氣運,塑造救世之勢,甚至不惜強行壓下千里洪水,明知道會損耗真武根基,也要把那些凡人救下來。
為什麼?
真當此人心懷天下?
國師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自然不會這麼天真。
無非是想趁著世界升格之前,重新凝聚舊時代人族的氣運。
屆時即便妖魔成為新的天地主角。
此人只要能夠代表人族,占住一份舊時代遺留的位格。
新紀元開啟之後,同樣能夠分上一杯羹。
「倒是有些想法。」
國師輕輕搖頭。
「可惜,眼界小了。」
顧長燼想要的,在他看來無非是世界升格後的一席之地。
可他想要的是什麼?
整座世界,還有那升格以後新生的大道根基。
全部吞下。
二者根本不是一個層次。
至於顧長燼的實力……
國師更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他的真身一直守在世界之外。
若是有同層次的真仙靠近,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真仙之上?
更不可能。
這種層次的存在,根本看不上一個剛剛準備完成升格的小世界。
既然能夠繞過他進入此界。
最大的可能,便是真仙之下的修士,提前投下神魂轉生。
「終究只是個撿便宜的。」
國師笑了一聲。
而且,對方做得越多,聚攏的人族氣運越多。
到了最後,未必不是在替他收集這一部分世界根基。
等世界升格成功,一起吃掉就是。
想到這裡,國師甚至懶得現在出手抹殺顧長燼。
只要對方不真正破壞升格。
讓他折騰又如何?
「大人。」
雲州真人試探著開口。
「此人該如何處置?」
國師淡淡道:
「你自行處理。」
「不要讓他影響大局即可。」
「是。」
黑鏡緩緩消散。
高塔頂層。
國師重新將目光放在面前的天下輿圖上。
就在這時,原本緩慢運轉的星輝突然加快。
天空之上,一顆又一顆星辰開始浮現出肉眼不可見的細線。
無數天地氣機彼此勾連,最終形成了某種完整的星象。
國師抬頭,嘴角終於露出滿意笑容。
六臂妖猿雖然死得突然。
但他布置了數百年,自然不可能只有一套準備。
既然第一顆棋子出了問題。
那就換一顆。
原本他還準備慢慢推動,讓一切顯得更加自然。
可現在既然有外來之人插手,也沒必要繼續拖下去了。
「開始吧。」
國師輕聲開口。
幾乎同一時間,大梁以北,十萬妖山最深處。
轟!
一道妖氣光柱貫穿天地。
一尊沉睡在地底數百年的巨大妖影緩緩站起。
恐怖氣息向四面八方擴散。
真武極境的界限,被硬生生撞碎。
這一刻,整座世界都輕輕震了一下。
無數高階武者同時抬頭。
天地之間某種原本封閉的東西,裂開了一道縫隙。
第一尊妖魔大聖,誕生了!
世界升格,正式開始。
……
雲州,鎮守真人並不知道遠方發生的變化。
得到國師命令之後,他已經徹底放下心來。
既然只是一個外來者。
那就好辦。
殺不殺倒是其次。
關鍵是不能再讓顧長燼繼續擴大影響。
他坐回桌前,拿起鎮魔司剛剛送來的卷宗。
第一頁,顧長燼,二十歲,黑石鎮人士,父母早亡,地方武道學堂出身,半個月前剛剛突破一階,補入黑石鎮鎮魔司。
雲州真人看著看著,眉頭逐漸擰成了一團。
一階?你管昨夜那個殺真武妖魔如殺雞的人叫一階?
再往下,小河村任務,黑石鎮妖魔襲擊,前往青河縣報訊,被沈昭帶入雲州府。
整個履歷乾淨得離譜,乾淨到處處都透著不正常。
雲州真人放下手中的卷宗,眉頭微鎖。
殺自然可以殺。
可如今顧長燼在雲州的聲望已經太高。
昨夜一戰之後,不知道多少普通百姓已經將其視作救命恩人。
直接動手,動靜太大。
還是得找個理由。
鎮魔司規矩?還是沈家之事?
反正,總能慢慢找到能拿捏的地方。
先壓住,先拖住,實在不行,自己再親手出馬,安排一次合理的妖魔襲殺。
至於顧長燼昨天表現出來的真武極境的這種水平,他並不擔心。
區區小世界的真武極境修煉者,呵呵,怎能比得上自己這種出生天魔界的天魔呢?
雲州真人正思索著。
忽然。
轟!
整座高塔猛地震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清朗而年輕的聲音,從雲州府上空轟然炸開,聲音滾滾傳遍全城。
「雲州鎮魔……顧長燼!」
「今日在此!請雲州鎮守真人……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