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河上,洪水已經重新落回河道。
原本被妖氣與烏雲遮蔽的月色,也一點點灑了下來。
顧長燼提著鎮魔刀立於半空。
黑衣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刀鋒上的蛟血一滴滴墜入滄瀾河中。
若不是那顆足有屋舍大小的蛟首還漂在水面,任誰都很難將眼前這個年輕人,與剛剛斬殺滄瀾水君、強壓千里洪流的真武強者聯繫到一起。
數道身影從遠處踏空而來。
最前方自然是雲州鎮守真人,另外幾人,也都是雲州境內成名已久的真武。
有大宗門太上,也有隱居數百年的老真人。
放在平時,任何一人現身,都足夠讓一方勢力鄭重迎接。
顧長燼看見幾人,沒有擺什麼架子,反而收刀在側,主動拱手。
「晚輩顧長燼,見過諸位前輩。」
「這些年妖魔勢大,若無諸位鎮守雲州,只怕此地早已生靈塗炭。」
「辛苦諸位了!」
這話一出,幾名真武反倒怔了一下。
尤其那名白髮老真人,看顧長燼的眼神越發滿意。
如此修為,如此年紀,剛剛又做出那般驚天動地的事情。
換個年輕人,只怕早已傲氣沖天。
眼前這少年卻還知道主動見禮。
「顧小友不必多禮。」
白髮真人剛想開口。
顧長燼卻已經重新抬頭,看向遠處漆黑的夜色。
「不過諸位前輩。」
「晚輩今日恐怕沒時間與諸位多敘。」
幾人微微一愣。
雲州鎮守真人皺眉。
「你還要做什麼?」
顧長燼笑了。
「方才晚輩已經當著整個雲州的面說過。」
「今夜過後,雲州再無妖魔。」
「既然話已經說出口,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此言一出,幾名真武臉色同時變了。
「顧小友!不可衝動!」
「雲州妖魔何止千萬?」
「光是真武層次的大妖便不止滄瀾水君一頭!」
白髮真人連忙開口,他們承認顧長燼強,甚至強得有些超出了他們對於真武境的理解。
可斬一頭滄瀾水君,和蕩平整個雲州,完全是兩回事。
更何況顧長燼剛剛為了壓回千里洪水,已經強行調動了龐大天地之力。
此時再戰,不是拿自己根基開玩笑嗎?
顧長燼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鎮魔刀。
「晚輩這人,沒什麼優點,就是不喜歡欠帳。」
話音落下,胸口真武印再次亮起。
剛剛才平復下來的天地之氣,又一次匯聚而來。
不過這一次,顧長燼沒有將力量落向某一頭妖魔。
而是將神念順著滄瀾水脈,一瞬間覆蓋千里河道。
水下,一座座妖魔洞窟,那些剛剛還因為滄瀾水君隕落而驚恐不安的妖魔,幾乎同時抬起頭。
「不好!我們被發現了!!」
「逃!快逃!」
「水君死了!快!離開滄瀾河!」
數千頭妖魔瘋狂向四面八方逃竄。
有的鑽入河床,有的沖向支流,甚至還有幾頭八九階水妖,直接捨棄肉身,準備以妖魂遁走。
顧長燼手中鎮魔刀緩緩抬起。
「滄瀾河。」
「妖魔三千七百二十一。」
「今日……斬!」
一刀落下,沒有驚天巨浪,只有一道極細的血色刀光沒入河面。
下一秒,整條滄瀾河安靜了。
緊接著,一道又一道慘叫從水底同時響起。
「啊!我不想死啊!!」
「饒命!饒命啊,人族……」
「我沒有吃過……」
聲音只持續了短短數息,便全部消失。
幾名真武神念掃過水下,神情徹底僵住。
三千多頭妖魔,無論一階還是九階,還是真武,全部死了。
每一頭妖魔眉心,都多出了一條細細的刀痕。
沒有誤傷水中魚蝦,也沒有傷到沿河任何普通生靈。
這一刀像是長了眼睛,只殺妖魔。
白髮真人喉結動了一下。
「這……」
顧長燼已經收刀。
「諸位前輩。」
「晚輩先走一步。」
下一瞬,身影消失在滄瀾河上。
幾名真武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忽然再次響起顧長燼的聲音。
「雲州西南,黑風嶺,血骨老妖。」
「以三縣百姓煉血池,食人三萬六千餘。」
「今日——斬!」
轟!
一抹血色刀光照亮西南天際。
片刻後,一股已經達到真武境的妖氣,轟然熄滅。
幾名真武臉色再變,可還沒等他們趕過去。
另一處又傳來了聲音。
「雲州東境,百鬼峽,陰母妖君。」
「圈養人族十二鎮,取嬰孩心血修煉。」
「斬!」
轟隆!
黑夜再次亮起。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尖嘯只響到一半,戛然而止。
隨後,第三處,第四處………
這一夜,整個雲州都沒有真正安靜過。
「雲州北部,屍王山,真武屍妖——斬!」
「赤水澤,黑鱗妖君——斬!」
「雲州南境,食心老母——斬!」
「青雲山,三首妖虎——斬!」
每一道聲音響起,便意味著一尊曾經讓無數百姓聞之色變的妖魔隕落。
最開始,雲州的武者還會震驚。
「血骨老妖死了?」
「那可是活了五百年的真武大妖!」
「百鬼峽也沒了?這怎麼可能?」
一個時辰後,他們已經有些麻木了。
到了後半夜,連那些大宗門、世家中的高階武者,都只是默默站在屋頂上,看著一處又一處被刀光照亮的夜空。
他們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知道,原來雲州有這麼多妖魔。
也第一次知道,這些過去一個個需要鎮魔司圍剿,需要宗門真人親自出手,甚至需要用百姓血食換取平靜的大妖………真的可以死得這麼快。
而感受最深的,還是那些普通百姓。
某座山村中,幾十戶村民整夜沒有睡。
他們跪在祠堂外,看著遠處黑風嶺方向。
那裡原本每年都要他們送十名童男童女。
今年的名單都已經抽好了。
其中一個婦人懷裡抱著自己八歲的兒子。
孩子正是今年被抽中的其中一個。
可就在剛才,他們親耳聽見了那句話。
「黑風嶺,血骨老妖。」
「斬!」
婦人抱著孩子,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另一座城裡,原本因為妖魔太多,入夜之後便無人敢走的街道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滿了人。
所有人都在聽,聽那個年輕人這一夜又去了哪裡,又殺了哪一頭妖魔。
他們不知道顧長燼到底長什麼樣,也不知道什麼是真武。
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夜空中便會響起一個名字。
然後,那個壓在某地百姓頭上十年、百年,甚至幾百年的妖魔,沒了。
雲州鎮守真人始終沒有回去,站在高空中,看著這一夜一道又一道刀光,臉色越來越難看。
而其他幾名真武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數百年來,妖魔大勢日盛。
他們不是沒反抗過。
可殺一頭,又來兩頭,殺十頭,百年之後便冒出百頭。
久而久之,連真武都開始絕望。
妖魔當興,人族當滅,仿佛已經是無法更改的天數。
可今日,有人拿著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鎮魔刀。
從雲州這一頭,一路殺到了另一頭。
當東方第一抹晨光刺破黑夜時。
顧長燼站在雲州最高的雲台山頂。
刀鋒也卷了。
可他的背後,再也感應不到一頭成規模的妖魔氣息。
晨曦緩緩灑向雲州大地。
一座座人族城池打開城門,一個個人族村莊升起炊煙。
許多百姓走到屋外,抬頭看著從天邊落下來的第一縷陽光。
不知道為什麼。
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
好像從今日開始。
這天,真的要變了。
人族天色。
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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