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血色因果線,就這麼直直的指向顧長燼。
廣場上的眾人似乎都被定在了原處,葉沉臉上的激動凝固住了,血塵道人臉上的自信,也凝固住了。
就連周圍那些剛才還在義憤填膺,等著看仙宮如何替葉沉主持公道的修士,都像是被人同時掐住了脖子。
整個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顧長燼站在仙輦之前,低頭看了一眼纏向自己的那道血線。
又看向血塵道人。
「哦?就在此地啊。」
血塵道人嘴角一抽。
不是?!怎麼就指過去了?
他剛才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話說得滿滿當當。
什麼血照萬里,因果尋源,只要當初留下過一縷氣息,哪怕隔著不知道多少萬里,他都能給你揪出來。
結果費了自己一縷本源,終於揪出來了,揪到鎮焰仙官頭上了。
這讓他怎麼接話?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
顧長燼身前三名赤甲仙使之中,最左側那名渡劫仙使忽然眼神一厲。
渡劫威壓驟然橫掃整個廣場。
那些修為稍弱的修士臉色一白,下意識後退數步。
緊接著,一聲怒喝響徹四方。
「大膽!區區血道追兇之術,也敢妄指仙官!」
「構陷仙宮的仙官,乃是重罪!」
這一聲喝下去。
剛才徹底僵住的場面,終於重新活了。
所有人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最合理的解釋。
對啊!是不是這所謂的血道追尋秘術出錯了?
不然呢?
難不成真是這位鎮焰仙官一巴掌把臨海城給拍沒的?
開什麼玩笑。
下一刻,人群中的議論聲頓時重新響起。
「我就說不可能,堂堂仙官,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去滅一座普通的城池?」
「而且這位還是火德仙宮的鎮焰仙官,一看便是仙道正統,怎會做這種事情?」
「對啊,方才仙官聽聞此事,神色還明顯嚴肅了起來,顯然也是厭惡這等屠城之舉。」
「那血線肯定出了問題。」
有人說得信誓旦旦,仿佛剛才那根血線不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一寸一寸指向顧長燼的。
還有人撫須分析。
「血道秘術本就容易受到外界氣息干擾。」
「仙官大人剛好降臨此地,說不定是仙道氣機太強,將那道追蹤之術牽引偏了。」
「有理。」
「極有可能!」
一個個說得越來越合理。
至於他們自己信不信。
那就不好說了。
反正這時候不能不信。
血塵道人也終於反應過來。
「咳咳。」
他趕緊一揮袖,那根指向顧長燼的血線當場散去。
「不錯,這血道追兇之法雖是老夫擅長之術,但世間秘術,哪有百分百準確的道理?」
「尤其目標若是修為太高,或者附近存在更高層次的氣息干擾,確實有可能發生偏差。」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有點乾巴,於是趕緊又補了一句。
「想來是仙官大人方才降臨此地,氣機無意間沾染到了這塊廢墟殘片之上。」
「這才使追兇之術出現誤判。」
顧長燼聞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血塵道人額頭瞬間多了點汗。
好在旁邊那名負責鎮守血脈仙柱的渡劫老者也反應過來。
他立刻轉頭看向葉沉,語氣表面溫和,可那雙眼睛裡,已經帶上了一絲明顯提醒。
「葉沉,你好好想想。」
「這塊碎石,真的是從臨海城廢墟中帶出來的嗎?」
「有沒有可能……拿錯了?」
最後三個字,咬得格外重。
葉沉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的手掌藏在袖中,五指一點點收緊,指甲幾乎扎進掌心。
拿錯?
怎麼可能拿錯?
那塊碎石是他親手從自家廢墟里挖出來的。
當時上面還沾著已經乾涸的血。
他帶了這麼久,怎麼可能認錯?
不過此刻,血老也在吊墜里瘋狂傳音。
「認錯!」
「趕緊認錯!」
「小子,你發什麼愣?」
「你真想死啊?!」
血老這次是真的急了。
別人感覺不到。
他能感覺到啊!
從那根血線真正指向顧長燼的一瞬間。
血老就已經隱隱察覺到不對勁。
這一切都太巧合了。
尤其剛才那位仙官看向葉沉時,眼神雖然在笑。
可血老活了這麼多年。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那不叫和善,那叫………已經在琢磨怎麼弄死你了!
「聽老夫的!先活下來!」
「你不是要報仇嗎?」
「你人都死了,還報個屁!」
「再說了,就算真是他,又能怎麼樣?」
「你一個元嬰,還想當眾和仙官對質?」
「你瘋了還是老夫瘋了?」
葉沉依舊沒有出聲,可他的呼吸,明顯已經重了幾分。
周圍那些人的視線,也漸漸開始變了。
剛才葉沉覺醒血河仙脈,多少人羨慕得眼睛發紅。
如今見他遲遲不回應,人群里立刻有人冷笑出聲。
「不會吧?這小子該不會真覺得自己覺醒了仙脈,就可以隨意構陷仙官吧?」
「年輕人啊!剛有點天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還說什麼告仙狀,我看這所謂臨海城之事,都未必是真的。」
「說不定就是故意編個故事,想借仙宮之手攀上什麼關係。」
另一人的聲音陰惻惻的。
「誰知道呢?仙脈突然出現在這種來歷不明的小子身上,本來就蹊蹺,如今竟然還想構陷一位仙官?」
「說不定……是異族安插進來的呢?」
這話一出,葉沉猛地抬頭。
那人卻已經不再看他,反而退進人群,顯然只是想趁機踩上一腳。
顧青霄站在顧長燼身旁,眉頭微皺。
顧小樓也察覺到了不對。
她看了看葉沉,又看了看自家老祖。
總覺得這件事哪裡怪怪的。
可她也不敢這個時候開口。
廣場上,葉沉沉默了足足數息。
最終,緊握的拳頭一點點鬆開。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是……是小子記錯了。」
「這塊碎石,應該不是當初從臨海城帶出的那一塊。」
他說到這裡,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
「想來……這一切確實只是一場誤會。」
顧長燼看著他,笑了。
「哦?誤會嗎?」
葉沉低下頭。
「是……是…是誤會。」
「也許吧。」
顧長燼輕輕點頭。
那一瞬間,心裡是真舒服了。
什麼叫仙官?
這就叫仙官。
你把追兇之法都追到本仙官臉上了。
你又能怎麼樣?
你不是來告仙狀的嗎?
告啊!繼續告!
本仙官就在這裡聽著呢。
堂下何人,也敢狀告本仙官?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三伏天最熱的時候,一口冰水從喉嚨灌到心裡,爽!
血塵道人見葉沉終於低頭,心裡也鬆了口氣。
「如此便對了,老夫就說,此事定有誤會。」
隨後他臉色一板。
「不過葉沉,你今日險些因一件拿錯的證物,構陷鎮焰仙官。」
「還不趕緊賠罪?」
葉沉身體微微一僵。
血老在吊墜里已經快喊破音了。
「道歉!」
「趕緊道歉!」
「我的祖宗啊,你先把今天過去再說!」
葉沉深吸一口氣,隨後朝著半空中的顧長燼,緩緩躬身。
「晚輩葉沉,方才因證物有誤,險些冒犯仙官。」
「是晚輩之過。」
「還請仙官……恕罪。」
最後兩個字,說得極慢,仿佛受了奇恥大辱一般。
顧長燼看了他幾息,忽然哈哈一笑。
「罷了!本仙官今日心情不錯。」
「況且你與我族中兩名小輩同行許久,也算有些交情。」
「年輕人想替故土討個公道,有心氣是好事。」
「本仙官又豈會與你計較?」
葉沉再次低頭。
「多謝仙官。」
周圍眾人頓時一陣稱讚。
「仙官大度!這才是真正的仙家氣度啊。」
「若換成其他大人物,被這樣構陷,哪還有他的命?」
顧長燼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笑意更加溫和。
只是沒人注意到,就在葉沉躬身的那一瞬間。
一縷細微到連血老都無法察覺的氣息,已經無聲無息落在葉沉身上。
身外仙,真仙極限修為,再加一柄下品仙器太一玄都劍。
顧長燼看著眼前這個能忍、能低頭、還能在這種情況下硬生生把殺意壓回去的年輕人。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此子如此能屈能伸,斷不能留。
顧長燼臉上的笑容越發慈祥。
「好好修行!仙宮不會虧待你。」
葉沉低頭應是,卻沒有看見。
顧長燼望向他的目光,已經像是在看一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