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久久沒有聲音。
顧青霄和顧小樓坐在原處，臉上的神色都有些失魂落魄。
尤其是顧小樓，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要反駁什麼。
「這怎麼可能？當初……」
可話才說到一半，她便說不下去了。
當初如何？
仔細想來，他們與老祖相處的時間，根本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長。
赤淵秘境徹底崩塌之後，他們兄妹二人被時空亂流捲走，僥倖活著落在了大羅天域邊緣。
而等他們再次見到老祖的時候，老祖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仙宮的鎮焰仙官。
那一次相見，甚至都不是老祖特意來找他們的。
只是在仙宮接引大選之上，恰巧碰見了而已。
之後老祖將他們帶回火德仙宮，安排人登記仙籍，便說自己還有事情，讓他們自行離去。
再往後，老祖成就真仙，進入火德仙宮主殿之後，300 年不聞不問。
曾經的這些細節，顧小樓從未細想過。
在她的記憶當中，老祖一直是那個慈祥、護短，願意提攜後輩的顧家老祖。
可如今被葉清瑤一層層剝開之後她才發現，記憶里的老祖，與真正相處時的老祖，竟隱隱有種說不出的割裂感。
還有葉沉的事情。
當初葉沉與他們兄妹一路同行，到了仙宮之後，更是一心想要為臨海城討一個公道。
結果那仙狀告來告去，最後竟告到了老祖身上。
再然後，因果反轉，老祖拿出一面仙鏡，照出了葉沉獻祭臨海城、修煉血道邪法的「真相」。
葉沉體內也確實衝出了一尊血道真仙殘魂。
一切證據嚴絲合縫。
可顧小樓直到今日都還記得，葉沉臨死之前那種絕望和不可置信。
也記得老祖最初還誇讚葉沉仙脈不凡，轉眼之間，便像是早已知道所有真相一般，將他徹底釘死。
那時候她只覺得仙家手段玄妙。
如今再回想，卻總覺得整件事情順利得有些過頭了。
「難道老祖真的……」
顧小樓下意識喃喃出聲。
「住口！」
顧青霄臉色驟變，猛地打斷了她。
隨後，他看向葉清瑤，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我不知道鳳仙子在說什麼。」
「老祖便是老祖，仙宮對我兄妹二人也有大恩。」
「今日之言，就當從未發生過吧。」
葉清瑤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顧青霄不是不信。
他是在怕。
這裡終究是仙宮！
他們坐在仙宮的宮殿之中，議論仙宮高層，甚至猜測一位仙宮大能奪舍了南明仙官。
誰知道頭頂有沒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
「放心。」
葉清瑤輕輕一笑。
她眉心一點金紅火光亮起，緊接著，殿內四周竟浮現出一片片虛幻鳳羽。
鳳羽交疊，將聲音、神念乃至幾人之間剛剛生出的因果波動盡數折回殿內。
從外界看去，此地依舊一切如常，甚至就連他們的嘴唇，都還在談論一些受封仙官後的瑣事。
「敢找上你們兄妹談論這種事情，我自然是有把握的，除非仙宮高層親自將目光投來，否則尋常探查聽不見我們在說什麼。」
顧青霄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可他的聲音依舊有些艱澀。
「難道事情的真相，真如你所說？」
「玄都一戰之後，老祖便被仙宮的某位大能奪舍了？」
「那真正的老祖豈不是已經……」
「未必是完全奪舍。」
葉清瑤搖了搖頭。
「若他體內屬於顧長燼的意識已經徹底消失，他為什麼還要將你們帶進仙宮？」
「又為什麼要在三百多年後的今日，突然降下法旨，提拔你們二人？」
「你們沒有值得一尊仙宮大能圖謀的東西。」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爺爺原本的意識還在，只是受到了另一道意識的壓制，或者二者已經糾纏在了一起。」
此言一出，顧小樓猛地抬起頭。
顧青霄眼裡也重新多出了一絲光亮。
是啊，這三百多年來，他們能安穩留在仙宮，能從當初的化神一路修煉到如今的合體，靠的從來不只是自己。
鎮焰仙官留下的餘威，替他們擋去了太多明槍暗箭。
而老祖從他們身上，又能得到什麼？
在他們看來，什麼都沒有。
這種沒有理由的照顧，除了血脈親情，還能是什麼？
顧小樓緊繃的肩膀一點點鬆了下來。
她寧願相信，真正的老祖仍被困在那具身體的某個角落，也不願相信那個人已經徹底消失。
顧青霄沒有說話，可原本攥緊的手掌，也緩緩放開。
至少，他們還有機會，只要老祖的意識尚存，將來未必不能將他救回來。
「不過，爺爺身上的問題，或許只是仙宮秘密的一部分。」
葉清瑤話鋒一轉。
「你們有沒有想過，十年前，仙宮為何會突然發動那場戰爭？」
「此前人族、妖族、異族雖有爭鬥，卻始終維持著平衡。」
「可人族第一仙一朝甦醒，九宮齊出，仙宮便毫無徵兆地掀起了滅族之戰。」
「我這十年翻閱過大戰前後的卷宗。」
「那場戰爭推進得太快，也太順利了。」
「更奇怪的是，每一處最危險的戰場上，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一些年輕修士。」
「他們在絕境中得到機緣，在大戰中積累聲望，又在戰爭結束後，順理成章地進入仙宮，成為候補仙官，或者掌握一方權柄。」
顧青霄目光一凝。
「你是說，仙宮在故意培養他們？」
「只是猜測。」
葉清瑤緩緩道。
「但大戰之中，許多從未露面的老仙官都出現了，五行、四方九位宮主更是同時現世。」
「唯獨爺爺，從始至終沒有出現。」
「偏偏戰爭結束十年後，他又突然被調入南天仙宮。」
「所以我懷疑，他與那位仙宮之主之間，必然存在某種極深的聯繫。」
顧小樓臉色微變。
「難道奪舍老祖的，就是仙宮之主？」
「不知道。」
葉清瑤再次搖頭。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我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仙宮正在做一件極大的事情，而爺爺很可能就在這件事情的中心。」
「想知道真相，我們就只能繼續變強。」
「強到有資格踏入南天仙宮，甚至走到那座中天仙宮面前，親眼看一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顧青霄和顧小樓沉默許久，終於點頭。
「好！那我們一起查。」
「不只是我們。」
葉清瑤眼神一點點亮起。
「這場戰爭中崛起的天驕遠不止我一人。他們來自不同的開拓界，背後沒有老牌仙族，也未必真願意將一切交給仙宮。」
「我們不需要告訴他們全部真相，只要先以互助論道的名義，將真正可信的人聚在一起。」
「一邊修煉，一邊查清十年前的戰爭，也查清仙宮究竟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
「這個聯盟不能與仙宮公開為敵。」
「至少在沒有證據之前，我們甚至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它真正存在。」
「明面上，我們只是新生代修士互通有無，交換各處開拓界的消息。」
「暗地裡，則由每個人分別整理自己當年經歷過的戰場、得到的機緣，以及仙宮曾在關鍵時刻下達過的命令。」
「一份卷宗看不出問題，十份、百份放在一起，總會露出痕跡。」
顧小樓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出一道青衣身影。
「許長安？」
葉清瑤微微一笑。
「他可以是第一個。」
那一夜，司焰殿內的燈火亮了很久。
誰也沒有想到，在人族最為璀璨、仙宮威望最盛的時候，一個由新生代天驕組成的隱秘聯盟，悄然有了最初的雛形。
他們將其稱為——薪火盟。
而最初的他們，只是想撥開這人族仙宮盛世之下的陰影，看清那座高懸九天的中天仙宮裡，究竟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