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大營。
原本還在議論軍務的眾人,忽然齊齊停下了話頭。
陸承安抬起頭。
帳頂黃光一閃,厚重的帷幕仿佛變得透明,顯露出遠方天穹。
黃天之外,蒼青色的天幕深處,有兩道仙光先後熄滅。
連在仙光上的氣運長痕隨之崩斷,化作紛亂光雨,沒入蒼天。
這動靜遠不及先前帝位更替,卻讓帳中幾位仙門來客同時站了起來。
「太蒼名籍……」
一名黃庭道宮的老者掐訣推算,指尖的光暈接連碎裂。
他緩緩收回手,臉色已然變了。
「兩名玄仙,都死了。」
帳中一靜。
剛要端起茶盞的顧蒼岳,手停在了半空。
「前輩,會不會是看錯了?」
老者看了他一眼。
「太蒼仙門受蒼天供養,名籍與氣運相連。若只是負傷,哪怕法體被毀,留在蒼天中的名籍也不會徹底消失。」
「可如今,連根都斷了。」
顧蒼岳嘴角動了動,沒能接上話。
在座眾人皆知,聞人氏有兩名玄仙走出了太蒼洞天,往河西而去。
聞人渡,聞人烈!
而方才兩道氣運崩斷之處,恰在蒼天與北方青天相接的方向。
兩人進了青天,隨後便死了。
是誰動的手,還用猜嗎?
「玄王……殺了兩位玄仙?」
一名披甲將領喉頭滾動了一下。
先前顧長燼在河西斬殺雲岫真人與秦牧野,他們雖覺得棘手,卻也沒有今日這般失態。
那兩位再強,終究沒有真正跨過陸地神仙的門檻。
可聞人渡與聞人烈,乃是太蒼仙門修行多年的玄仙!
哪怕不敵,難道連逃都逃不掉?
眾人只能看見蒼天道痕斷絕,卻看不見青天之下究竟發生過什麼。
更不知道,那一戰從開始到結束,只有三個呼吸。
陸承安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握緊。
河西之戰後,便有消息稱顧長燼已經跨過陸地神仙極境。
但他一直不認為,那就是顧長燼的真實修為。
因為他自己,也能做到!
如今他得三州之地,黃天初立。
只要立於黃天籠罩之下,便能調來山河萬民之力,發揮出玄仙層次的威能。
可他本身的修為,不過才堪堪踏入陸地神仙初期。
在他看來,顧長燼應當也是如此。
一個原本籍籍無名的王府次子,哪怕隱瞞了修為,從起兵到如今,又過去了多少時日?
總不能一路從天人修到了玄仙吧?
那他們這些人,還修什麼道!
然而,借天之力與玄仙交手是一回事,獨自留下兩位玄仙的性命,又是另一回事。
換作他自己,敢說能將兩人擊退。
可兩人若是一心遁走……
陸承安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看來天下人都小瞧了咱們這位玄王殿下了。」
這句話落下,顧長明的臉色愈發難看。
他死死盯著北方,眼底血絲一點點爬了上來。
怎麼會這樣?
連聞人氏都奈何不得那個傢伙?
那柳氏的仇,那些本該屬於他的王位、兵馬與封地,又該找誰去討!
「他一定用了什麼邪法!」
顧長明忍不住道。
可話說出口,帳中幾位仙門來客連看都沒看他。
都能殺玄仙了。
誰還在乎那法門邪不邪?
顧蒼岳抬手,按住了兒子的肩膀。
寬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繃緊的五指。
他比顧長明更難接受這個結果。
畢竟,將消息親手遞入聞人氏的人,正是他!
他原本只等太蒼洞天那邊傳來一句顧長燼已死,便可重新謀劃北朔之事。
誰料等來的,竟是兩名玄仙隕落!
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不能在此刻閉嘴。
「主公。」
顧蒼岳向陸承安拱了拱手,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此子手段確實出人意料。不過,殺了這兩人,對他而言,未必就是好事。」
陸承安側過頭。
「哦?」
「聞人氏。」
顧蒼岳吐出三個字。
「兩名玄仙,絕不是什麼能隨意捨棄的門人。先前或許還有商談餘地,如今人死在青天,聞人氏豈肯善罷甘休?」
「那一脈背後,可是有地仙坐鎮!」
這一次,幾名仙門來客終於有了反應。
「地仙出手,代價不小。」
「不錯。」顧蒼岳立即點頭,「可若只是一名尋常藩王叛亂,聞人氏自然犯不著請動老祖。如今死了兩位玄仙,還牽扯一片新天,諸位覺得,還是尋常叛亂嗎?」
那人沒有再說話。
顧蒼岳心頭稍定,繼續道:「何況,他得罪的又何止聞人氏一家?」
「雲夢仙宗的護山靈使、三位長老,盡數死在他手裡。」
「那位雲夢仙主,難道真會忍下這口氣?」
「還有他在陣前說的那些話。」
顧蒼岳目光掃過帳內。
「為民請命,不為一家一宗起兵。誰要分他的氣運,便拿誰祭劍!」
「說得何等痛快!」
他冷笑了一聲。
「可諸位,他把話說到這份上,待大敵臨門,還有哪家仙門肯替他出頭?」
帳中幾位來客神色各異。
那場斬蛇之事,他們自然聽過。
顧長燼斬的是雲夢的白蛇,說出來的話,卻把他們也一道罵了進去。
仙門出人、出法、出底蘊,難道就該什麼也不取,平白替他打天下?
「北線也已經動了。」
一名將領拿起案上的軍報。
「靖武王殷道衡,統合北地三州兵馬與兩支皇室禁軍,號八十萬之眾,正往河西逼近。」
「新帝開了皇室武庫,這一次的兵甲、軍械與隨軍強者,都不會少。」
顧蒼岳順勢接過話頭。
「兩名玄仙,可以借青天困住。」
「可八十萬大軍分道而來,處處攻城,處處爭奪山河,他顧長燼又能守住幾處?」
「仙門強者再從旁出手。他守河西,北朔怎麼辦?他回北朔,寒川又怎麼辦?」
「何況,以一敵二,強殺兩名玄仙,他真能毫髮無傷?」
「怕是連三州積累,都已經被他掏空了!」
說到此處,顧蒼岳胸中那口堵著的氣,終於緩緩吐出。
對。
必然是這樣!
那逆子就算僥倖贏了這一場又如何?
朝廷、聞人氏、雲夢仙宗,哪一方都不會放過他!
他越想,越覺得北方那片青天已是四面漏風。
顧長明也慢慢鬆開了緊攥的拳頭。
先前蒼天中那兩道崩斷的仙光,似乎終於不再那般刺眼。
陸承安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回沙盤前,目光落在北方相連的三州上,隨後又看向帳中眾人。
黃庭道宮的長老,幾家仙門派來的使者,披堅執銳的將領,還有從各地投來的世家之人。
這些人各有所求,他豈會不知?
可也正因為有所求,才肯將自家的底蘊押在他身上。
顧長燼的青天法門,他承認高明。
那一身殺伐手段,也確實驚人。
但還沒坐穩三州,便急著把所有想來分潤的仙門擋在門外,連一條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未免太急了。
陸承安伸手,將原本放在青天旁的一枚盟字木牌收了回來。
「北邊的盟約,暫緩。」
「傳令各軍,先應付裴玄策。諸位所需軍資,我會盡力籌措,不叫來助我的人寒了心。」
帳中眾人紛紛應下。
方才壓在大帳中的凝重,終於散去不少。
陸承安重新望向北方,輕輕搖了搖頭。
「可惜了。」
一個本能替他分擔朝廷壓力的盟友,偏偏把路走成了這樣。
顧蒼岳拱手道:「主公高見。依末將看,玄王不足為慮!」
這一次,陸承安緩緩點了點頭。
「那便等河西的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