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河西北境之外,兩山之間,連營望不到盡頭。
一艘艘運載糧草與兵甲的浮舟橫過山脊,營中挪移陣接連亮起,將後方運來的物資送入各部。
披甲騎士沿營道疾馳,所過之處,一面面軍旗迎風展開。
八十萬大軍!
最中央的兩座禁軍大營,更是連旗號都不相同。
營上煞氣凝而不散,隱約化作兩尊俯瞰山河的龐然虛影。
剛剛抵達前線的靖武王殷道衡,便在這重重軍營深處升起了帥旗。
中軍大帳內,甲葉碰撞聲漸漸止歇。
北地三州的統兵大將、各路奉詔而來的宿將,分列兩旁。
那些平日足以坐鎮一州的陸地神仙,此刻也只能依次入席。
而最靠近帥案的位置,另有十張座椅。
十位玄仙!
太蒼仙門奉新帝詔令,足足抽調了五位玄仙隨軍。
再加上皇室供奉與其餘依附朝廷的仙門強者,才湊齊了今日這等陣容。
這已經不是哪一家拿出些人手敷衍朝廷。
而是大胤與背後仙門,真正動了底蘊!
殷道衡剛剛坐下,忽然抬頭。
蒼天深處,兩道相連的氣運長痕接連斷絕。
帳內五位太蒼玄仙,神情各有變化。
一名白眉老者猛地握住扶手。
他與聞人渡交情不淺,幾乎第一時間便認出了那道崩散的氣運。
另一名青袍道人卻眯了眯眼。
「聞人氏……」
他指尖轉著一枚玉珠,嘴角竟慢慢浮出一點笑意。
「聽說那位玄王,還是他們流落在外的血脈?」
「認親?嘿嘿,倒把先把自己認沒了,有意思…」
白眉老者冷冷望來。
青袍道人卻已經捏出一道靈訊,送入虛空。
其餘幾人也各自施法,將消息傳回太蒼洞天。
有人提醒本脈重新留意青天,有人急著告知交好的聞人族老,也有人只等著看聞人氏如何收場。
同出太蒼,彼此的交情可未必有多深。
見幾道靈光接連遠去,殷道衡敲了敲帥案。
「諸位,宗中之事,可以稍後再議。」
「聞人氏的兩位已經死了,本王不希望這裡再有人步其後塵。」
青袍道人收起玉珠。
「大都督有何打算?」
殷道衡沒有說什麼十位玄仙足以碾死顧長燼之類的話。
他抬手一拂,三州山河便從案上升起。
北朔、寒川、河西。
淡淡青光將三州連成一片。
「聞人氏是兩個人,踏進了人家的天裡。」
「本王帶來的,卻是八十萬大軍。」
他的手指落在兩側。
「左軍二十萬,攻北朔。右軍二十萬,入寒川。」
兩名鬢髮斑白的老將同時出列。
二人都是在邊軍統兵多年的宿將,麾下各有熟悉軍陣的將佐,絕非臨時點出的統領。
「左右兩路,各請兩位玄仙隨行。陸地神仙供奉與各營戰將,依軍令分撥。」
「餘下四十萬,包括兩支禁軍,由本王親領,六位玄仙坐鎮中軍,直取河西!」
三道鋒芒,從不同方向壓入青色疆域。
有人目光一動。
「分他的天?」
「不錯。」
殷道衡抬起頭。
「不必急著找顧長燼鬥法。城池、關隘、地脈節點,一處處取下來。」
「每取一城,便立朝廷陣旗,接通後方蒼天,穩住軍糧與退路。」
「他若去北朔,河西便破。他若回援寒川,另外兩路就繼續進兵。」
「他要三州,本王便三州一起打!」
白眉老者緩緩點頭。
有大軍承接地氣,有朝廷詔令重新安置地脈,才不會讓隨軍玄仙孤身陷在青天之中。
縱然顧長燼親至,兩位玄仙不求殺他,只需依託軍陣拖住,另外兩路便有了機會。
這比仗著修為,直接衝過去爭個高低,穩妥得多。
殷道衡拿起第一枚令箭。
「傳令,進兵!」
……
當日,三路大軍同時拔營。
浮舟分列長空,騎軍踏過山道,重型戰車碾碎沿途碎石。
軍陣上方,一道道仙光隱而不發,始終壓著前路。
最先傳來捷報的,是北朔方向。
一座邊郡關城,只撐過了兩輪攻勢。
城頭的守軍尚未聚齊,便有一尊軍魂踏至關前,長矛壓下,護城大陣當場凹陷。
隨軍玄仙抬指一划,將陣中抵抗的地脈之力截斷。
轟!
城門向內崩塌。
朝廷騎軍穿門而入,青色旗幟被扯下,換上了大胤軍旗。
北朔失了一城。
寒川那邊,更有一座城池連打都沒打。
守將望見天際壓來的軍勢,先把部下爭辯的聲音喝了下去,隨後親自打開城門,捧著印信跪迎朝廷大軍。
「末將此前受逆王脅迫,不得已從賊!」
「今日王師既至,願獻城歸正!」
左近幾名將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低垂的青旗,終究也跟著跪了下去。
如此情景,接連出現在兩州邊境。
主力早已調往河西,地方留下的兵馬本就不多。
面對帶著玄仙而來的二十萬大軍,尋常守城將領哪裡抵擋得住?
有人死守,有人棄城,也有人急著給自己換一個主子。
一道道告急靈訊,接連飛向河西州府。
可眾人等待的援軍,始終沒有出現。
隨著朝廷陣旗接連釘入地脈,三州邊緣的青色天幕開始變淡。
蒼天之力沿著新占的關城滲來,原本連成一片的青光,被撕開了幾處缺口。
山河易手,人心也隨之搖動。
不少原本已經改換門庭的地方勢力,再次悄悄望向了朝廷兵鋒。
這一次,青天還能贏嗎?
……
「報!北朔再下兩城!」
「寒川軍報,已奪沿河要道,三處挪移陣盡歸我軍!」
第三日,河西官道之上。
殷道衡坐在中軍戰車裡,聽著接連傳來的捷報,案上的山河圖已有數處由青轉蒼。
而他這一路,同樣進展極快。
河西新附,郡縣之間的兵馬還沒整頓齊備,又被抽走大批精銳。
四十萬大軍壓來,沿途幾處城池雖有抵抗,卻都沒能拖住中軍多久。
殷道衡沒有任由軍隊一味冒進。
糧道、陣台、後方關城,一處處派兵查驗。
隨軍修士反覆探查前方山河,才讓主力繼續推進。
但越是查驗,送回來的消息,便越讓人放心。
沒有伏兵截斷後路,也沒有青天道的高手襲擾兩翼。
甚至連那五位陸地神仙,都始終不見蹤影。
到了第四日,河西州城終於出現在大軍前方。
城外平原上,二十萬青天道軍已經列陣。
森然甲光連成一線,北朔玄甲的舊旗立在前列,兩側則是身披草木戰甲的萬靈軍。
四十萬朝廷大軍緩緩止步。
殷道衡走出車駕,先看了看對面軍陣,隨後又抬頭望天。
比起剛入河西時,頭頂那片青天,分明又淡了幾分。
恰在此時,一道新的捷報落入他手中。
寒川,又失一城。
殷道衡看完,終於笑了。
「果然都在這裡。」
不救北朔,不援寒川,將二十萬主力死死攥在手裡。
是想守住河西,與自己決一死戰?
還是先前斬殺兩名玄仙,已經傷了根本,根本無力再顧及別處?
無論哪一種,對他都是好事。
青天正在衰弱,自己卻還有源源不斷的軍資,從後方運來。
拖得越久,顧長燼便越難翻身!
「命兩翼繼續進兵,不必趕來會師。」
殷道衡將軍報遞給身旁將領,目光越過重重甲士,落在對面的青色王旗上。
「再將北朔、寒川的捷報,當陣宣讀。」
他倒要讓這二十萬青天道軍聽一聽,他們留在後方的城池,如今到底姓什麼!
戰鼓緩緩擂響。
殷道衡扶著腰間王劍,聲音壓過鼓聲,直抵對面軍陣。
「顧長燼!你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