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太液池畔。
垂柳依依,碧波蕩漾。
成化帝朱見濟並未待在沉悶的乾清宮,而是換了一身輕便的燕居常服,坐在一艘雕刻精美的龍舟上。
這龍舟停泊在太液池邊,朱見濟正憑欄遠眺,手裡拿著一張草圖。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裴淵在太監的引領下登上了龍舟,大步走到朱見濟身後,大禮參拜。
「微臣裴淵,叩見皇上。」
「裴愛卿來了,快免禮,賜座。」
朱見濟聽到裴淵的聲音,立刻轉過身,臉上洋溢著欣喜的笑容。
待裴淵坐定,朱見濟將手中的草圖遞了過去。
「愛卿,你來看看朕這圖畫得如何?」
裴淵雙手接過草圖,目光一掃。
那是一幅極為宏大的宮殿建築群草圖。
亭台樓閣、水榭長廊,規模之大,甚至不亞於半個紫禁城。
看那圖上標註的地勢,似乎是打算依山傍水而建。
裴淵心中猶如明鏡一般。
這位成化皇帝,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自古帝王,手裡一旦有了花不完的銀子,第一件事便是大興土木,修建行宮苑囿,以供享樂。
更何況,這銀子還是裴淵源源不斷送進內帑的。
若是換了李賢那等忠臣,此刻定然是痛哭流涕。
高呼大興土木乃亡國之兆,死諫皇帝收回成命。
但他裴淵,是個佞臣。
「皇上這幅草圖,畫得真乃氣象萬千,氣吞山河啊!」
裴淵將草圖捧在手中,做出一副驚嘆不已的模樣,連連贊道。
「這等恢弘的宮室,方能彰顯我大明盛世之威儀,方配得上皇上這等千古明君的身份。」
「微臣斗膽猜測,皇上可是欲在京郊尋一處風水寶地,修建避暑行宮?」
朱見濟見裴淵非但沒有勸阻,反而大加讚賞,心中頓時覺得無比熨帖。
這滿朝文武,也就只有裴淵能體會朕的心思了。
「愛卿深知朕意。」
朱見濟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方的天際。
「這紫禁城雖大,但規矩森嚴,紅牆高築,住久了難免氣悶。朕本欲在西山一帶修建一座行宮。可是……」
朱見濟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可是內閣那幫老朽,聽到了些許風聲,便天天在御書房外跪諫,說什麼西北軍餉吃緊、黃河水患未平,不宜動用民力。」
「哼,朕用的是自己內帑的銀子,花的是裴愛卿給朕掙來的錢,他們倒管得寬!」
裴淵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將草圖放在案几上,微微前傾身子,語氣中透出一股子為主分憂的諂媚。
「皇上息怒。內閣諸臣鼠目寸光,只知死守那些陳規舊律,哪裡懂得皇上的宏圖大略。修建行宮,那是揚我國威之盛舉。」
「微臣以為,皇上不僅要修,還要修得比這草圖上更加氣派!」
朱見濟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
「哦?愛卿有何高見?」
裴淵站起身,走到船舷邊,指著東方。
「皇上。西山雖好,但終究只是山野景致,看久了也顯單調。微臣斗膽建言,這行宮,皇上何不修在天津衛?」
「天津衛?」
朱見濟愣住了。
那地方雖然靠海,但多是灘涂和鹽鹼地,哪有西山風光秀麗。
裴淵轉過身,眼底閃爍著洞若觀火的精芒。
他這長生客,走的每一步棋,皆有深意。
他要借著皇帝修建行宮的貪慾,暗中布下一盤鞏固大明海防的大局。
「皇上明鑑。天津衛地處渤海之濱,乃京師之門戶。皇上在此修建行宮,其妙處有三。」
裴淵豎起一根手指,侃侃而談。
「其一,天津衛靠海,海風沁涼,盛夏避暑遠勝西山。且皇上在行宮之中,推窗便可觀覽滄海日出,胸襟定然豁達。」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拔高了幾分。
「其二。大明水師如今已在江南成軍。微臣正欲上奏,調遣一支百艘戰艦的艦隊,北上駐防。若是皇上的行宮建在天津衛,皇上閒暇之餘,便可親自登臨寶船,檢閱大明水師!」
「讓這四海的戰艦,皆在皇上的龍威之下乘風破浪!此等快意,豈是蝸居在深宮之中所能體會的?」
聽到這裡,朱見濟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起來,眼中爆射出狂熱的光芒。
親自登臨千料寶船,檢閱萬國來朝的無敵艦隊!
這等猶如千古一帝般的榮耀畫面,深深地刺中了朱見濟那顆充滿野心的帝王心臟。
裴淵看著已經完全被誘惑的皇帝,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內閣不是阻撓皇上修宮殿嗎?皇上便下一道明旨,就說這行宮,名義上乃是為了督建北方水師大營,防備海患而築的鎮海堡。」
「實則是內修宮苑,外築堅城。這名正言順的國防大計,內閣誰敢說半個不字?」
「至於修建行宮和水師大營的銀子……」
裴淵傲然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微臣在江南的市舶提舉司,日進斗金。這修建行宮的開銷,無需動用太倉一文錢,微臣全包了!皇上只需安坐龍椅,靜候行宮落成便可。」
朱見濟激動得霍然起身,一把抓住裴淵的胳膊,連聲叫好。
「好!好一個鎮海堡!」
朱見濟大笑不止,心中的鬱結一掃而空。
「內修宮苑,外築堅城。用朕的私房錢辦國事,又讓朕享了清福,還堵住了那幫酸儒的嘴!」
「愛卿這番謀劃,當真是深得朕心,妙不可言啊!」
朱見濟當即拍板定案。
「就依愛卿所言!這天津衛行宮的差事,朕交給你全權督辦。你放手去修,要多氣派便有多氣派!」
「朕要在行宮的城牆上,安放最威猛的重炮,擺滿最烈的御酒!」
「微臣領旨,定不負皇上所託。」
裴淵深深作揖,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奸計得逞的深沉。
這天下人,皆以為他裴淵是個只會阿諛奉承,搜刮民脂民膏的奸佞。
那些文臣定然會在背後唾罵他,蠱惑君王大興土木。
卻無人知曉,他借著這修建奢靡行宮的名頭,實則是要在京師的門戶天津衛,硬生生砸出一座固若金湯的海岸要塞。
並順理成章地將無敵的水師艦隊調入渤海。
這等陽謀,那些只知死讀四書五經的文臣,又怎能看透這其中的翻雲覆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