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李賢等一眾文臣剛走出海晏堂的大門,迎面便撞上了帶著一隊錦衣衛校尉的陸錚。
「諸位大人,請留步。」
陸錚抱拳行了個不甚規矩的軍禮,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夜深了,鎮海堡內規矩嚴,不便隨意走動。下官奉都督大人之命,特來為諸位大人安排下榻之處。」
李賢裹緊了身上的狐裘,冷哼一聲。
「有勞陸百戶了。帶路吧。」
陸錚並未動身,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帳冊,慢條斯理地翻開。
「閣老且慢。咱們鎮海堡是軍鎮,這屋舍嘛,自然是不比京城的驛站寬敞。」
「這免費的住處,倒是有幾間。」
陸錚指了指城牆根下一排低矮的青石平房。
「那是底下兵卒們輪換歇息的兵營。裡頭是通鋪,鋪的是乾草,沒地龍,窗戶縫可能有點漏風。」
「不過諸位大人皆是清正廉明之士,想來是不怕吃苦的,擠一擠,對付一宿倒也無妨。」
一聽這話,幾個年歲大的尚書和御史臉都綠了。
外頭這渤海灣的寒風跟刀子一樣,那漏風的青石平房裡連個火盆都沒有。
若是真在那冰涼的乾草上睡一晚,明日一早只怕就要抬出去準備後事了!
「放肆!」
兵部尚書怒聲呵斥。
「我等皆是朝廷重臣,隨駕伴駕!爾等錦衣衛竟敢安排我等住那等腌臢的兵營,莫不是存心折辱朝廷命官!」
陸錚面對尚書的怒火,面不改色。
只是將帳冊又翻過一頁,做出一副無奈的模樣。
「尚書大人息怒。這行宮裡頭,好住處自然是有的。東跨院修了十幾間帶地龍的暖閣,床鋪皆是江南進貢的絲綿被。只是……」
陸錚搓了搓手指,臉上露出一抹市儈的笑容。
「咱們都督大人說了。這行宮修築不易,耗費的全是咱們水師將士們拿命在海上拼來的銀子。這暖閣的火炭,鋪蓋,樣樣都要錢。」
「諸位大人若是想住,自然不能白住,總得給水師的弟兄們捐點修繕火耗費,您說是這個理吧?」
眾文臣一聽,頓時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訛錢!
這姓裴的佞臣,竟然把這敲詐勒索的手段,明目張胆地用到了隨駕的百官頭上!
「豈有此理!老夫乃當朝首輔,難道住一晚行宮,還要向他裴淵交買路錢不成!」
李賢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陸錚的鼻子破口大罵。
陸錚也是個滾刀肉,他將帳冊一合,往腰間一插,雙手抱胸。
「閣老若是捨不得銀子,那便請去兵營里歇息。咱們錦衣衛認錢不認官服,都督大人的規矩,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守。」
「暖閣一晚,紋銀五百兩。住與不住,諸位大人自己掂量。下官還有軍務在身,就不奉陪了。」
說罷,陸錚轉身欲走。
「且慢!」
戶部尚書凍得實在受不住了,打了個響亮的噴嚏,趕緊出聲叫住陸錚。
他看了看那黑燈瞎火,寒風呼嘯的兵營,又看了看遠處透著暖黃色燈光的東跨院。
狠狠地咬了咬牙。
「五百兩便五百兩!老夫……老夫沒帶那麼多現銀,寫欠條成不成!」
戶部尚書這一帶頭,防線瞬間崩潰。
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滿口仁義道德,視金錢如糞土的清流御史們。
此刻在生死的邊緣,紛紛屈服於這等無恥的敲詐。
「我……我也要一間暖閣!寫欠條!」
「還有我!明日回京老夫便派人把銀子送來!」
李賢看著這群同僚紛紛解囊,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差點背過氣去。
但他摸了摸自己這把快散架的老骨頭。
若是真去吹一宿海風,只怕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著了。
最終,這位剛正不阿的當朝首輔,含著眼淚,哆哆嗦嗦地在一張五百兩的欠條上籤下了自己的大名,換取了一間溫暖的屋子。
站在遠處陰影里的裴淵,看著陸錚手裡那厚厚一沓欠條,嘴角揚起一抹極度愉悅的笑意。
「這幫老夫子,便是欠收拾。真當本官這鎮海堡,是他們想來便來,想住便住的善堂了?」
裴淵搖了搖頭,轉身朝著自己的寢閣走去。
次日清晨。
風雪停歇,一輪紅日自渤海灣的盡頭躍水而出,將那遼闊的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裴淵自那寬大的拔步床上醒轉。
他穿戴整齊,披著大氅,獨自一人走上了鎮海堡高聳的城牆。
清晨的海風依舊寒冷,但呼吸間卻透著一股令人清醒的凌厲。
裴淵憑欄遠眺,看著下方港灣中那靜靜停泊的龐大艦隊。
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深遠的算計。
武力展示過了,皇上哄高興了,文臣也被敲打了。
這前期的鋪墊,已然做到了極致。
接下來,便是要借著這股勢頭,將那大航海時代的帷幕,徹底地,名正言順地撕開。
「裴愛卿,起得這般早啊。」
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裴淵回頭,只見成化帝朱見濟披著明黃色的狐裘,在幾名太監的簇擁下,正邁步走上城頭。
看他那紅光滿面的模樣,昨夜在這行宮裡定然是歇息得極好。
裴淵躬身行禮。
「這城頭上沒外人,不必拘禮。」
朱見濟擺了擺手,走到裴淵身旁,與他並肩站立,一同望著那浩瀚的東海。
「朕昨夜想了許久。」
朱見濟的目光中透出一股帝王的雄圖大志。
「愛卿的水師,威猛無儔。這等利器,若只是用來在近海巡邏,收收保護費,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裴淵聞言,心中一動。
皇帝這心思,算是徹底上道了。
他微微側過身,恰到好處地接話。
「萬歲聖明。微臣打造這支水師,本就是為了替萬歲爺威服四海,開疆拓土。不知萬歲爺有何宏圖偉略?」
朱見濟轉過頭,看著裴淵,眼神炙熱。
「朕欲正式廢除海禁!」
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自大明天子的口中說出,透著一種不可違逆的決斷。
「那些文臣成日裡抱著祖制不放,卻不知這世道變了!」
「大海之中,有取之不盡的財富。愛卿在江南搞的那個市舶提舉司,朕看甚好。」
朱見濟伸手拍在青石垛牆上,聲音激昂。
「朕打算下旨。將這市舶提舉司,推廣至福建廣東沿海各省!面向全天下的商賈,頒發市舶牌照。」
「凡持此牌照者,皆可合法出海貿易!大明水師,全權負責為他們保駕護航!」
裴淵看著皇帝這副雄心勃勃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奸計得逞的微笑。
這正是他想要的。
由皇帝親自下旨,將他之前暗中搞的斂財手段,徹底官方化,合法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