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灣的冬夜,風雪交加。
狂風卷著大如鵝毛的雪片,在鎮海堡那漆黑高聳的城牆外肆虐呼嘯。
然而,隔著一道厚重的包鐵城門,行宮正殿海晏堂內。
卻是另一番溫暖如春的洞天福地。
大殿四角,合抱粗的純銅蟠龍柱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吞海神獸。
殿內並未生火盆,而是早在地下鋪設了縱橫交錯的地龍。
燒的是上等的西山無煙紅炭。
暖氣自下而上蒸騰。
將這寬闊的大殿烘托得暖意融融,甚至帶著幾分江南初夏的微醺。
成化帝朱見濟高踞於主位的御案後,身上那件厚重的常服早已褪下。
只穿著一件明黃色的杭綢單衣,面色紅潤。
額頭上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裴愛卿,你這行宮修得,當真是別有乾坤啊。」
朱見濟端起面前的一盞溫熱黃酒,目光在新奇的大殿陳設上流連,滿意地點了點頭。
「外頭看著是銅牆鐵壁的肅殺軍鎮,裡頭卻比朕的乾清宮還要舒坦幾分。」
「這等地龍鋪設的法子,巧奪天工,便是寒冬臘月,住在這海晏堂里,亦覺如沐春風。」
裴淵坐在下首第一張錦杌上,含笑拱手。
「萬歲爺謬讚。微臣是個貪圖安逸的俗人,這行宮既是為萬歲爺避暑賞雪所建,自然要在里子上下足功夫。」
「外御強敵,內享安寧,方合天子居所之體統。」
朱見濟聽得開懷大笑,連連舉杯。
此時,兩列穿著輕薄紅綃紗裙的江南侍女,手捧著填漆紅木食盒,宛如穿花蝴蝶般魚貫而入。
將一道道熱氣騰騰的珍饈佳肴,流水般擺上了眾人的案幾。
這頓御宴,並未動用隨行的光祿寺御廚。
而是裴淵特意從金陵帶來的名廚掌勺。
案几上的菜色,也與宮中那些中規中矩的御膳大相逕庭。
尺許長,晶瑩剔透的東海大對蝦,從背部剖開,鋪滿了金黃的蒜蓉與一種散發著奇異香氣的粉末,在炭火上炙烤得滋滋作響。
用整隻海參和鮑魚燉煮的濃湯,色澤金黃,濃香撲鼻。
更有一大盤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上面澆著一層濃郁的黑色汁水,辛香刺鼻。
令人食慾大動。
朱見濟夾起一塊沾滿黑色汁水的鹿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了幾下,頓時眼睛一亮。
那股辛辣霸道卻又極其提鮮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驅散了連日來趕路的疲憊。
「這汁水……味道奇特,辛辣中帶著異香。愛卿,此乃何物調配?」
朱見濟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裴淵搖著手中的摺扇,慢條斯理地回稟:「回萬歲爺。這汁水乃是用南洋諸國特產的胡椒熬製而成。那大對蝦上撒的,則是占城國進貢的豆蔻與孜然等香料磨成的粉。」
「胡椒?!」
坐在對面下首的內閣首輔李賢,聽聞此言,握著銀箸的手不由得一抖,險些將面前的湯碗打翻。
不僅是他,兵部尚書,戶部尚書等一眾隨行的朝廷重臣,皆是面露驚愕之色。
胡椒豆蔻,在大明朝那可是稀罕物件!
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往往按兩,按錢來採買。
偶爾宮裡賞賜百官,若是能賞下一斤胡椒,那便是天大的恩典。
官員們恨不得供在祖宗牌位前。
可眼前這裴淵,竟然拿如此貴重的香料,像撒泥巴一樣撒在烤肉和海鮮上,甚至用來熬煮汁水!
「裴都督!此等名貴香料,乃是朝廷重寶,你竟如此暴殄天物,用來做炙烤之物的佐料!簡直……簡直是奢靡無度!」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實在看不過眼,拍著桌子站起身來痛斥。
裴淵轉過頭,看著那名氣急敗壞的御史,眼神猶如在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他合上摺扇,輕笑出聲。
「這位大人,你怕是在京城裡呆久了,不知道外頭的斤兩。胡椒在咱們大明是重寶,但在南洋那些番邦,漫山遍野皆是,賤如泥土!」
裴淵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對著朱見濟微微躬身。
「萬歲爺。微臣派出的大明商船,只需運去幾匹不值錢的粗絹,或者幾車尋常的瓷碗。到了南洋,便能換回滿船的胡椒和香料。」
「微臣今日不僅用胡椒入菜,這鎮海堡的庫房裡,那可是堆了整整幾千袋的南洋香料。」
「萬歲爺若是喜歡這口腹之慾,日後宮裡的御膳房,胡椒當鹽使,管夠!」
「好!哈哈哈哈!」
朱見濟聞言,暢快淋漓地大笑起來。
他最喜歡的,便是裴淵這股子將天下財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大氣。
「愛卿說得對!物以稀為貴,如今這香料被大明水師源源不斷地運回來,便算不得什麼稀罕物了。」
「眾位愛卿,都動筷子!嘗嘗這海外的奇珍,莫要辜負了裴都督的一番苦心!」
皇帝發了話,李賢等一眾文臣只能強壓下心中的憋屈與震撼。
味同嚼蠟地吃著面前這頓昂貴至極的海鮮大餐。
他們這大半輩子,都在為太倉里短缺的幾萬兩銀子發愁,習慣了緊巴巴的日子。
如今裴淵突然把一座金山砸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這世上的財富多得可以當飯吃。
這等劇烈的衝擊,讓這群老朽的文官一時間根本轉不過彎來。
夜色漸深。
一場接風御宴終於散了。
朱見濟由汪直等太監服侍著。
心滿意足地去了行宮後頭那座仿造乾清宮規制修建的暖閣安寢。
裴淵則攏著袖子,在大殿的廊柱下站定。
看著那些相互攙扶,準備去尋個地方歇息的文武百官。
「陸錚。」
裴淵輕喚了一聲。
「卑職在。」
陸錚一身飛魚服,不知從哪個暗影里鑽了出來。
「各位大人車馬勞頓,這更深露重的,你帶人去替大人們安排寢處。」
「切記,要分個三六九等,好好關照關照咱們李閣老和都察院的幾位御史。」
裴淵嘴角的笑意透著幾分奸商的狡黠。
陸錚心領神會,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卑職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