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願出六萬兩,買十張勘合!」
喬守業第一個站了出來,咬著牙報出了價格。
他晉商雖然主營北地。
但這等海外的暴利,他豈能眼睜睜看著江南商人獨吞。
「草民代表萬老爺,願出八萬兩!買二十張!」
萬大富的管事也不甘示弱,立刻抬價。
一時間,都督府的前廳內,仿佛變成了市井間的拍賣場。
這些富甲一方的財神爺,紅著眼睛,揮舞著手中的銀票,為了幾張薄薄的紙片,爭得面紅耳赤。
裴淵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發深沉。
這便是權力的滋味,這便是資本的狂歡。
他不需要去搶,不需要去貪。
他只需要制定一個規則。
這天下的財富便會如同百川歸海一般,自動流進他的口袋,流進大明朝的國庫。
待到夜幕降臨。
商賈們帶著幾分肉痛與狂喜,拿著高價買來的勘合散去。
陸錚抱著一摞厚厚的帳冊和銀票,走進後堂,臉上滿是震撼。
「大人。僅僅半日的光景。咱們商局還沒開始收貨,光是賣這供貨勘合,便收了整整四百萬兩現銀!」
陸錚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三觀都被顛覆了。
「這……這銀子來得,也太容易了些。」
「容易嗎?」
裴淵從軟榻上坐起身,走到燭台前,拿起那把湘妃竹摺扇。
「這是本官用三艘千料寶船,數百門重炮,在東海轟出來的威風。沒有那支無敵的水師鎮場子,這薄薄的一張紙,連擦屁股都嫌硬。」
裴淵轉過身,將那摺扇隨手一拋,準確地落入不遠處的筆筒中。
「把這四百萬兩,拿出一半送進宮裡。剩下的一半,一半留給鎮撫司的弟兄們分了,另一半,送去兵部。」
陸錚一愣。
「送去兵部?大人,那兵部尚書可是天天在朝堂上參您啊。給他們銀子作甚?」
裴淵輕笑一聲。
「本官修鎮海堡,是為了守住海防。但這九邊的長城,也年久失修了。兵部那些窮鬼,天天哭著喊著沒錢修繕墩台。」
「本官給他們一百萬兩,指名道姓用於九邊換裝和修繕城牆。」
裴淵理了理衣襟。
「本官要做個權傾朝野的佞臣,自然要把這滿朝文武都拉下水。」
「這銀子他們若是收了,日後邊關穩固,那便是本官的功勞,他們若是敢不收……」
裴淵的眼中閃過一抹森寒的冷光。
「那本官便上摺子,參他們一個玩忽職守,置邊關將士生死於不顧的死罪。」
陸錚聽得頭皮發麻,連忙抱拳領命退下。
夜色漸深,什剎海畔的寒風吹打著窗欞。
裴淵獨自一人坐在暖閣之中,吩咐下人請了個京城裡有名的瞎子琴師,在簾外撫琴。
琴聲悠揚,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滄桑,卻又在指尖的撥動下,化作了繞指的柔情。
裴淵端著一隻小巧的玉壺,時不時地對著壺嘴淺飲一口。
他這慢吞吞的日子,在這等閒適的琴聲中,過得甚是安逸。
朝堂上的風雲變幻,海疆上的炮火連天。
似乎都被隔絕在這座溫暖的水榭之外。
京城的隆冬,最是熬人。
昨夜又是一場大雪,將紫禁城內外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銀霜。
五更天的梆子聲剛過,天色還是一片鉛灰。
寒風順著胡同的弄堂口往裡倒灌,吹得光禿禿的老槐樹枝丫嗚咽作響。
什剎海畔的右都督府內,卻是暖意融融。
內院的上房裡。
裴淵自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醒轉,隨手撩開床幔。
屋角的一盞鶴擎銅燈還留著豆大的火苗,散發著微弱的暖光。
「大人醒了。」
門外候著的丫鬟聽見動靜,輕手輕腳地端著黃銅水盆入內。
伺候著裴淵淨了面,又奉上一盞熱氣騰騰的參茶。
裴淵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欞。
一股冷冽的寒風夾雜著雪星子撲面而來,庭院裡的幾株紅梅開得正艷,傲立風雪之中。
「這京城的雪,下得倒是比江南有氣勢。」
裴淵理了理寬大的衣袖,轉身走到燒得正旺的炭盆前坐下。
他這人,活了百年,唯獨這份隨遇而安的閒適性子,始終未變。
如今成了這朝堂上權傾天下,人人喊打的佞臣。
反倒不用像當年做首輔顧延年那般,天不亮就要去午門外頭等候早朝。
皇帝免了他的早朝之苦,特賜贊拜不名。
這等恩寵,便是讓他睡到日上三竿,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也無可奈何。
正閒坐間,錦衣衛百戶陸錚挑開厚重的棉簾,帶著一身寒氣跨入屋內。
「大人,事兒辦妥了。」
陸錚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走到炭盆邊烤了烤,臉上掛著一抹強忍著的古怪笑意。
「整整一百萬兩現銀,分作五十輛大車。天剛蒙蒙亮,卑職便親自押著,堵在了兵部衙門的大門口。」
裴淵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拿起一根銀火箸,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炭盆里猩紅的獸金炭。
「哦?兵部尚書白圭,見著那些銀子,是何等神情?」
提到白圭,陸錚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連連搖頭。
「大人您是沒瞧見那場面。白尚書當時正準備出門上朝,見咱們錦衣衛的車隊把兵部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還以為大人您要拿他下詔獄呢。」
「那臉沉得,跟外頭的鍋底灰一般黑,指著卑職的鼻子便要破口大罵。」
陸錚繪聲繪色地學著白圭當時的模樣,挺起胸膛,捏著嗓子道:
「閹黨鷹犬,安敢辱我兵部重地!」
「後來呢?」
裴淵饒有興致地問道。
「後來,卑職便按著大人的吩咐,一揮手,讓弟兄們把五十輛大車上的油布全給掀了,箱蓋齊刷刷打開。」
陸錚咂了咂嘴,回味著那震撼的一幕。
「那白花花的銀錠子,在這雪地里直晃人眼。兵部那幫窮酸官吏,眼珠子都快掉進箱子裡拿不出來了。」
大明朝的兵部,向來是個清水衙門中的苦差事。
九邊防線長達萬里,處處都要修繕墩台,處處都要發冬衣買糧草。
可偏偏戶部那邊的國庫總是緊巴巴的。
每次兵部去要錢,戶部尚書便哭窮,能給個三五萬兩都算是大發慈悲。
白圭這個兵部尚書,成日裡為了籌措軍餉,愁得頭髮都白了一大半。
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
如今,一百萬兩現銀,就這麼大剌剌地擺在兵部門口。
這對於窮瘋了的兵部官員來說,簡直比親爹降世還要來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