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抹老謀深算的智珠在握。
「微臣豈會替這等居心叵測之人求情。只是皇上若是此時發作,反而落了下乘。他們打的是固國本的大義旗號,皇上若是強行罷免首輔,驅逐大儒,天下士林必將群情激憤。」
「到那時,皇上反而背上了暴君的罵名,他們卻落了個死諫忠臣的美譽。這等賠本買賣,皇上豈能去做?」
朱見濟冷靜了幾分,重新坐回炕上,皺著眉頭問。
「那依愛卿之見,當如何處置?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逼宮不成?」
裴淵走上前,端起茶壺,親自為皇帝續了一杯熱茶。
「皇上。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既然滿朝文武皆盼著皇上立太子,皇上何不順水推舟,成全了他們的一片忠心?」
「順水推舟?」
朱見濟一愣。
裴淵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子殺人不見血的狠辣。
「皇長子天資聰穎,立為太子本就是順理成章之事。皇上大可痛痛快快地降旨冊立。他們不是要求太子出閣講學,要請大儒做太傅嗎?」
裴淵手中的摺扇輕輕一點自己的胸口。
「皇上,您忘了?微臣如今,可是掛著太子太保的頭銜呢。」
朱見濟聞言,瞳孔猛地一縮,隨即爆發出了一陣不可遏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妙啊!」
朱見濟指著裴淵,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裴淵因為督造水師有功,早就被加封了太子太保。
這可是名正言順的東宮輔臣,位極人臣的太傅之選!
那些文官費盡心機想把太子教導成一個只知仁義道德的木頭人,好任由他們擺布。
若是把太子交給裴淵這個大忠臣去教導……
朱見濟只要一想到李賢等人得知此事的表情,便覺得比得了南洋的金山還要痛快百倍!
「愛卿啊愛卿,你這腦子,當真是勝過百萬雄兵!」
朱見濟暢快淋漓地讚嘆道。
裴淵躬身一揖,面帶謙遜的奸笑。
「微臣是個俗人,教不了太子什麼四書五經,微言大義。但微臣能教太子,如何看帳本,如何造戰艦,如何用大炮去跟不聽話的番邦講規矩。」
「這大明朝的江山,光靠念經是守不住的。得讓太子知道,這銀子是從哪來的,刀子該往哪捅。」
「好一個銀子從哪來,刀子往哪捅!」
朱見濟當場定下計策。
「就依愛卿所言!下個月開春的早朝,朕就等著看這幫老酸儒演戲。等他們唱完了,朕便親自給他們送上一份大禮!」
時光荏苒,冬去春來。
成化七年的初春,冰雪消融,京城迎來了難得的暖陽。
奉天門外,今日的早朝氣氛異常凝重。
文官陣營中,首輔李賢神色肅穆,手捧笏板,宛如一尊泥塑木雕。
而在他身後,數十名六部官員,都察院御史,皆是目光堅毅,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這大半個月來,他們暗中串聯,造足了聲勢。
今日,便是他們圖窮匕見,為大明朝「撥亂反正」的關鍵時刻。
裴淵依舊是一身大紅蟒袍,腰系玉帶,大馬金刀地坐在御賜的錦杌上。
他雙眼微閉,仿佛在打瞌睡,對周遭那刀光劍影般的目光渾然不覺。
隨著鴻臚寺贊禮官的一聲長喝,成化帝朱見濟升座。
「眾愛卿,今日有何本奏?」
朱見濟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故作威嚴地問道。
話音剛落。
李賢便大步跨出隊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上,高舉手中的奏摺。
聲音悲愴,響徹大殿。
「老臣李賢,昧死上奏!皇上登基載余,海內昇平。然皇長子年漸長,儲位未定,天下臣民之心,如無根之木,終日惶惶!」
「老臣懇請皇上,順應天意,冊立皇長子為皇太子,以固國本,安天下之心!」
「臣等附議!懇請皇上早定國本!」
呼啦啦一下,大殿之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半的文官。
那整齊劃一的陣勢,顯然是早有預謀的逼宮。
兵部尚書白圭雖拿了裴淵的銀子,但在立儲這等大義面前,也只得硬著頭皮跪了下去。
朱見濟坐在龍椅上,看著這群氣勢洶洶的臣子,心中冷笑連連。
若是往日,他定然會覺得皇權受到了挑釁而勃然大怒。
但今日,他只覺得這群人可憐又可笑。
「李閣老,諸位愛卿。你們皆是國之棟樑,事事為大明著想,朕心甚慰。」
朱見濟的聲音不僅沒有絲毫怒意,反而透著一股出人意料的溫和。
跪在地上的李賢等人皆是一愣。
皇上今日怎麼這般好說話?
難道是太后的施壓起作用了?
「皇長子聰慧,朕亦早有立儲之心。既然滿朝文武皆同此心,那便擇吉日,行冊封大典,正位東宮!」
朱見濟大手一揮,痛快地答應了。
文官們大喜過望,紛紛叩頭高呼。
「皇上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賢強壓著心頭的狂喜,打鐵趁熱,再次進言。
「皇上!太子既立,便當早日出閣講學,研習聖人之道,方能成一代明君。老臣舉薦前任禮部尚書王華,王老大人學富五車,德高望重,堪為太子太傅。」
「祈請皇上准王老大人入宮,教導東宮!」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殺招。
把王華安插在太子身邊,便是把清流的釘子釘進了未來的皇權中心。
朱見濟摸了摸下巴,微微頷首,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
「李閣老所言極是。太子年幼,確需良師教導。王華老大人學問自然是極好的,講講《四書五經》倒也合適。」
李賢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正欲謝恩。
卻聽朱見濟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拔高。
「不過!」
朱見濟站起身,目光凌厲地掃過全場。
「太子乃國之儲君,將來要執掌這大明萬里的江山!若只是關在深宮裡讀死書,不知民間疾苦,不知國庫豐歉,不知兵戈利鈍,」
「將來如何治國理政?如何威服四夷?」
李賢心中咯噔一下,湧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皇上……您的意思是?」
朱見濟伸手,直直地指向了坐在錦杌上,正慢條斯理地搖著摺扇的裴淵。
「朕決意!太子出閣講學,分作兩部。文華殿內,由王華教授經史子集,修身養性,」
「而這實務、兵馬、錢糧之道,便交由太子太保,右都督裴淵親自教導!」
靜。
奉天門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文臣,包括跪在地上的李賢,皆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滿臉的不可置信。
讓裴淵去教太子?!
讓這個全天下最大的貪官,最不講規矩的佞臣,滿手血腥的活閻王,去當大明朝未來皇帝的老師?!
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