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萬萬不可啊!」
李賢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呼,整個人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裴淵乃武臣,行事張狂,斂財無度!他那等詭道手段,豈能傳授給東宮儲君!」
「若是太子沾染了這等市儈跋扈之氣,大明江山危矣!老臣寧死,也斷不能看太子誤入歧途!」
「臣等附議!裴淵絕不可為太子之師!」
群臣再次沸騰,這一次,他們是真的急了。
把太子交給裴淵,那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放肆!」
朱見濟怒喝一聲,龍威震怒。
「裴淵替朕督造水師,開疆拓土,充盈國庫,哪一樣不是蓋世之功!」
「你們說他市儈?沒有他市儈斂來的銀子,你們這幫老夫子早被關外的韃靼人摘了腦袋了!」
朱見濟指著跪了一地的文官,字字如刀。
「朕意已決!裴淵不僅要教太子,朕還要讓太子去天津衛的鎮海堡,去皇家商局!親自看看這大明的水師是如何操練的,這海上的商船是如何帶回真金白銀的!」
「誰再敢多言阻撓,便是心懷不軌,視同欺君!」
這頂欺君的大帽子扣下來,再也沒有人敢出聲。
李賢癱軟在金磚上,雙目無神。
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違背為臣之道暗中串聯,本以為能為大明朝留下最後一絲清流的火種。
卻沒想到,他親手把太子,送進了那頭猛獸的嘴裡。
裴淵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沒有去看那些如喪考妣的文臣。
只是面向朱見濟,深深一揖,那聲音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從容。
「微臣領旨。定當竭盡所能,將微臣這百年……不,這半生所學的治國實務,傾囊相授。定讓太子殿下明白,這大明朝的江山,不是靠幾篇錦繡文章就能守住的。」
退朝的鐘聲敲響。
百官如行屍走肉般退出奉天門。
裴淵搖著摺扇,步履輕快地走在白玉石階上。
陽光灑在他那身大紅色的蟒袍上,仿佛燃起了一團耀眼的烈火。
「老夫這教書育人的老本行,倒是許久未曾撿起來了。」
裴淵心中暗自發笑。
當年做首輔,他教出了幾個循規蹈矩的皇帝。
如今做佞臣,他倒要看看,自己若是教出一個既懂孔孟之道,又精通堅船利炮,資本掠奪的「怪物」皇帝。
這天下,又會是怎樣一番波瀾壯闊的景象。
……
文華殿外。
殿外的庭院裡,幾名當值的小太監屏息凝神,連掃地都只敢用輕柔的竹絲掃帚。
生怕驚擾了殿內傳出的朗朗讀書聲。
今日,乃是皇太子朱佑楨正式出閣講學的第三日。
文華殿內,檀香裊裊。
年僅十歲的皇太子朱佑楨,身穿一襲明黃色的四團龍常服,頭戴翼善冠。
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他生得唇紅齒白,眉宇間依稀有著成化帝的影子,只是多了一分尚未褪去的稚氣與純良。
書案下方,左側擺著一張鋪著錦墊的太師椅。
前任禮部尚書,當世大儒王華,正穿著一身簇新的緋色官服,手持一卷《孟子》,神情肅穆地端坐其上。
他鬚髮皆白,腰背卻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子清流名臣特有的剛正不阿。
「殿下,《孟子·盡心下》有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王華的聲音抑揚頓挫,在大殿內迴蕩。
「此乃聖人教誨之根本。為人君者,當以天下百姓之疾苦為重。行仁政,輕徭薄賦,方能四海歸心,江山永固。」
「若是一味橫徵暴斂,貪圖享樂,縱有堅甲利兵,亦難堵悠悠眾口,終有傾覆之患。」
「殿下身為儲君,當將這仁恕二字,深深刻在骨子裡。」
朱佑楨聽得十分認真,稚嫩的小臉緊繃著,恭恭敬敬地頷首應答。
「先生教誨,學生謹記在心。他日若承大統,定當遠小人,親賢臣,行仁義之道,令天下晏然。」
王華撫須微顫,老眼中滿是欣慰之色。
這位小殿下天資聰穎,秉性純良,當真是塊璞玉。
只要自己悉心雕琢,假以時日,定能將其培養成一代仁君。
到了那時,大明朝便能重回聖人教化的正軌。
再也不用受那些跋扈奸臣的烏煙瘴氣之苦了。
想到此處,王華不由得瞥了一眼對面那張空蕩蕩的太師椅,眉頭頓時緊緊擰在了一起。
皇上欽定,由他與右都督裴淵共同輔導太子。
可如今已是巳時三刻,那位身兼太子太保的裴都督,連個人影都未曾見著。
為人師表,竟如此散漫無度,簡直是視東宮如無物!
正當王華準備開口向太子進言,痛斥裴淵驕縱之罪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小太監略帶顫音的通稟聲響起。
「太子太保,右都督裴大人到。」
王華冷哼一聲,將手中的《孟子》重重地擱在案几上。
朱佑楨則是有些好奇地抬起頭,望向殿門。
他對這位名震天下,父皇讚不絕口的「裴太保」,心中其實充滿了莫名的敬畏與好奇。
門帘挑開。
裴淵並未穿著那身壓迫感十足的大紅蟒袍,而是換了一件極其素雅的月白色湖綢道袍,頭上隨意挽著一根木簪。
他手中把玩著一把湘妃竹摺扇。
另一隻手,竟提著一個尋常市井中常見的粗瓷食盒。
「微臣裴淵,見過太子殿下。今日來得遲了些,殿下恕罪。」
裴淵走到書案前,隨手將那粗瓷食盒擱在名貴的紫檀案面上。
只是微微躬了躬身,連跪拜之禮都省了。
王華見狀,氣得鬍鬚亂顫,霍然起身指責。
「裴都督!出閣講學乃是國之大典!你身為太保,遲到在先,面見儲君不跪在後,手中還提著這等市井粗鄙之物。」
「你眼裡可還有君臣之儀,可還有聖人之道!」
裴淵轉過頭,看著滿臉怒容的王華,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淺笑。
「王老大人莫急。本官是個粗人,不懂你們文官那套繁文縟節。至於這食盒裡的東西……」
裴淵伸手揭開食盒的蓋子。
一股略帶酸餿的氣味瞬間在大殿內瀰漫開來。
朱佑楨好奇地湊上前看了一眼,頓時皺起了眉頭。
只見那食盒裡,放著半塊發黑的糠麩餅子,以及一碗清湯寡水,只能看見幾粒乾癟米粒的雜糧粥。
這等粗劣甚至腐敗的食物,這位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的皇長子,莫說是吃。
便是見都未曾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