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保,此乃何物?」
朱佑楨忍不住問道,聲音中透著一絲嫌惡。
裴淵並未理會一旁怒目而視的王華,徑直走到屬於自己的那張太師椅上坐下。
手中的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
「回殿下。這餅子,乃是用磨坊里剩下的麥麩摻著樹皮烙成的,這粥,是用陳了三年的霉米熬的。」
裴淵的語氣平緩得宛如在閒話家常。
「微臣今日之所以來遲,便是去了一趟京城外城那收容流民的粥棚。這盒吃食,便是那些流民今日的口糧。」
「微臣尋思著,殿下在宮裡山珍海味吃慣了,便特意帶些外頭的風味,給殿下開開眼界。」
「一派胡言!」
王華怒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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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乃千金之軀,豈能見此等污穢之物!你這分明是危言聳聽,驚擾東宮!」
「驚擾?」
裴淵忽地收起摺扇,那雙深邃的眸子冷冷地掃向王華。
「王老大人方才在講《孟子》,講什麼民為貴,講什麼行仁政。殿下聽得也是心潮澎湃,誓要做個仁君。」
「本官便想問問,這仁政,是寫在書本上的字,還是填進百姓肚子裡的糧?」
裴淵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指著那半塊發黑的糠麩餅子,直視著年幼的太子。
「殿下。王大人教您愛民如子。那微臣請問殿下,若是今年秋後,河南府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顆粒無收,只能啃樹皮吃觀音土。」
「殿下身為儲君,當如何行這仁政,去救那些饑民?」
朱佑楨被裴淵這突如其來的凌厲氣勢震懾,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他回想起方才王華教導的聖人言論。
心中頓時有了底氣,清脆地答道。
「孤當上疏父皇,下放罪己詔以順天意。隨後大開太倉,撥付賑災銀兩,將京畿的糧食運往河南。」
「再選派清正廉潔,剛直不阿的賢臣,前往災區督辦賑災事宜,嚴懲那些貪墨賑災糧的貪官污吏。」
「如此,災民必能得救,天下必能感念朝廷之仁德。」
王華聽罷,頻頻點頭,臉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
太子這番對答,條理分明,深諳儒家治國之正道,簡直是無懈可擊。
他挑釁般地看向裴淵,似乎在等這位不可一世的佞臣低頭認輸。
然而,裴淵卻靜靜地看著朱佑楨。
良久,大殿內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那笑聲中,滿是無盡的嘲弄與悲哀。
「好一個下詔罪己,好一個大開太倉,好一個清正廉潔的賢臣。」
裴淵止住笑聲,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他拿起那捲《孟子》,當著王華和太子的面,毫不客氣地將其扔到了大殿的青磚上。
「啪」的一聲輕響,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了兩人的心頭。
「裴淵!你敢辱沒聖賢之書!」
王華氣得面色鐵青,幾欲發作。
裴淵並未理會他,只是雙手撐在紫檀書案上。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露驚愕的朱佑楨,聲音幽冷如冰。
「殿下,微臣來告訴您,若是按您這般書呆子似的仁政去辦,會是個什麼下場。」
裴淵伸出一根手指。
「您說大開太倉撥付糧食。您可知,京城距河南府千里之遙。這一路上山高水長,全靠漕運和民夫肩挑背扛。」
「一石糧食從京城運出,路上民夫的口糧損耗,途中的霉變漂沒,等到了河南地界,便只剩下三斗!」
「為了救活一個災民,路上便要餓死兩個民夫。這叫仁政嗎?」
朱佑楨愣住了。
他長在深宮,哪裡知道這世上還有「路耗」這種東西,書本上可從未寫過。
裴淵緊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您說選派清正廉潔的賢臣去賑災。好,這位賢臣去了。他兩袖清風,剛正不阿。」
「可河南當地的糧商豪紳,早就把市面上的糧食囤積一空。災荒之年,糧價一日三變。」
「您撥去的那點賑災銀子,原本能買十石糧,如今連一石都買不到。」
「那位賢臣要如何?去查抄那些商賈的糧倉嗎?商賈的存糧乃是私產,強行查抄,必激起民變,甚至商賈會提前將糧食轉移焚毀。」
「賢臣守著大明律例,看著糧價飛漲,手裡拿著銀子卻買不到一粒米。最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災民餓死在粥棚外頭,」
「然後自己寫一封請罪摺子,懸樑自盡,落個青史留名的好名聲。」
「可百姓,依然死了。」
裴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朱佑楨的小臉漸漸變得煞白。
他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王華。
王華也是額頭見汗,但他依舊強撐著反駁。
「這……這皆是那些貪官奸商之過!朝廷自當重刑峻法,嚴懲那些囤積居奇的奸商!用道德教化他們,讓他們捐出餘糧!」
「道德教化?」
裴淵轉過頭,看著王華,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王老大人,災民餓得眼睛發綠,馬上就要易子而食了,你跑去跟那些唯利是圖的奸商講道德?」
「你信不信,你這邊剛念完《孟子》,那邊商賈便能聯合起來,把當地的知府衙門給砸了?」
裴淵重新將目光轉向太子,語氣變得無比深沉。
「殿下。這世上的事,書里寫的全是陽春白雪,可底下人幹的,全是和泥帶水的腌臢勾當。」
「您想做仁君,靠這本《孟子》是救不活河南百姓的。」
朱佑楨被裴淵這一番血淋淋的現實震得心神大亂。
他緊緊攥著小拳頭,眼中閃過一絲迷茫與不甘。
「那……依裴太保之見,孤當如何行事,方能救災民於水火?」
裴淵直起身,撣了撣月白色綢衫上的莫須有灰塵,嘴角勾起一抹奸雄獨有的冷笑。
「殿下若信得過微臣,微臣便教您一套惡人的法子。」
裴淵豎起摺扇,輕輕敲打著掌心。
「若是微臣去賑災。第一件事,並非打壓糧價,而是下令,將河南府的糧價,再抬高三成!」
此言一出,王華驚呼出聲。
「荒謬!糧價本就高漲,你再抬高三成,災民哪裡還有活路!你這是要逼著百姓造反啊!」
朱佑楨也是滿臉驚駭,不解地看著裴淵。
裴淵卻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王老大人莫急。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河南糧價高漲,周邊的山東,山西,甚至江南的糧商,只要聽到風聲,聞到這三成暴利的血腥味,必定會日夜兼程,拼了命地把各地的糧食往河南運。」
「朝廷不用花一文錢的運費,全天下的糧食便會源源不斷地匯聚河南。」
「商賈貪婪,皆想大賺一筆。可等各路糧食在河南堆積如山,供大於求之時……」
裴淵的摺扇猛地合攏,發出一聲脆響。
「到那時,糧價必將一落千丈,暴跌至谷底!那些想發國難財的奸商,不僅賺不到錢,反而會賠個底朝天。」
「而朝廷,只需在這時拿出賑災銀兩,以極低的價格,便能買下數倍於原先的糧食,充盈官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