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華聽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等操縱人心,利用商賈貪慾的手段,在那些聖賢書里被稱為詭道。
乃是士大夫所不齒的。
可偏偏,這法子在現實中,卻比任何一道聖旨都管用。
朱佑楨的眼中卻亮起了光芒,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面前緩緩推開。
「那……糧食有了,災民便能活命了,對嗎?」
小太子急切地問道。
「還不夠。」
裴淵搖了搖頭。
「斗米恩,升米仇。白給的糧食,養出來的不是感恩的良民,而是坐吃山空的懶漢。」
裴淵指著窗外。
「黃河決口,官道失修。微臣若是主事,便會將災民青壯組織起來。以工代賑。誰去背石頭修堤壩,誰去挖溝渠修官道,微臣便發給誰口糧。」
「干多少活,給多少糧。老弱病殘,由朝廷施粥。如此一來,災情過後,黃河大堤固若金湯,官道暢通無阻,災民憑著自己的力氣活了下來,保住了尊嚴。」
「這,才叫真正的仁政。」
大殿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王華跌坐在太師椅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想反駁,想用儒家那一套「愛民如子」的道理來痛斥裴淵的無情。
可是,面對裴淵那套嚴絲合縫,甚至能順帶修繕水利的實務手段。
他肚子裡那點引經據典的墨水,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朱佑楨呆呆地看著書案上那半塊發黑的糠麩餅子。
「裴太保……」
朱佑楨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對著裴淵,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拜師之禮。
這等殊榮,方才王華講完《孟子》時都未曾有過。
「先生一席話,勝過孤讀十年寒窗。孤受教了。」
朱佑楨的眼神變得深沉了許多,不再像半個時辰前那般稚嫩。
裴淵坦然受了這一禮。
他走上前,將地上那捲《孟子》撿了起來,拍了拍灰塵,重新放在書案上。
「殿下。這書,還得讀。聖人教的道理,是用來修心的,也是用來安撫天下讀書人的。」
「但殿下要記住,身為大明未來的天子,您的手裡,一隻手要捧著這本《孟子》,講仁義道德,」
「另一隻手,必須握著最鋒利的刀劍,攥著最實在的銀錢。」
裴淵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
「只有當您比天下最惡的貪官還要懂算計,比天下最奸的商賈還要懂錢財,比天下最蠻橫的武將還要懂殺伐時。」
「您,才能在這龍椅上坐得穩當。您才能把那些魑魅魍魎,死死地踩在腳下,」
「保這大明江山,海晏河清。」
朱佑楨鄭重地點了點頭。
「孤,記下了。」
這一日,文華殿裡的講學,早早地散了。
王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紫禁城。
清流文官們想要借東宮制衡皇權的計劃,泡湯了。
太子那顆純白無瑕的心,已經被裴淵這頭惡蛟,染上了權謀與實務的底色。
而裴淵,則背著雙手,悠哉游哉地走在夾道之中。
他並不指望一堂課就能把一個小屁孩教成千古一帝。
這僅僅是個開始。
要想讓這位太子真正脫胎換骨,這紫禁城裡的紙上談兵終究是不夠的。
「過些日子,等開了春,是該帶這小傢伙去天津衛的鎮海堡轉轉了。」
「讓他聞聞那火炮的硝煙味,看看那些堆積如山的海外香料。」
「這大明朝未來的掌舵人,不見見血,怎麼能鎮得住那浩瀚的四海呢。」
裴淵輕聲自語,抬頭望向那剛剛放晴的碧空。
這紅塵百年的棋局,因為有了個新的執子者,倒也平添了幾分趣味。
文華殿那一場驚世駭俗的講學,不出半日,便飛入了乾清宮的東暖閣。
此時,成化帝朱見濟正靠在明黃色的引枕上,由兩名模樣清秀的宮女捶著腿。
司禮監掌印太監汪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將文華殿裡發生的一幕,繪聲繪色,一字不落地稟報了一遍。
當聽到裴淵把那半塊發黑的糠麩餅子拍在書案上,指著王華的鼻子痛斥其書呆子仁政。
又拋出抬高糧價、以工代賑的賑災之法時。
朱見濟的雙眼猛地亮了起來,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霍然坐直了身子,一把推開捶腿的宮女,忍不住大笑。
「朕就知道,裴淵這廝肚子裡裝的全是些不守規矩的治國奇謀!王華那老匹夫,成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真遇上災荒,除了讓朕下罪己詔,開太倉,還能有甚麼法子?」
「裴淵這一手,不費朝廷一分一厘,便能調動天下糧商,又能修橋補路,這才是真正的謀國之言!」
汪直見皇上龍顏大悅,趕忙湊上前去湊趣。
「萬歲爺聖明,識人善任。聽聞當時王老大人被裴都督駁得啞口無言,跌坐在椅子上,半晌都沒緩過神來。」
「太子殿下倒是聰慧,竟當場給裴都督行了拜師之禮,直言受教了呢。」
「哦?太子給他行了禮?」
朱見濟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加暢快。
「好小子,不愧是朕的種!沒被那幫老酸儒給教成個木頭疙瘩。」
朱見濟站起身,在暖閣內來回踱步,神色間透著一股子難以抑制的振奮。
「那些文臣,總想著把太子教成一個任由他們拿捏的泥菩薩。他們做夢!朕的江山,是要傳給一個能鎮得住滿朝文武,能威服四海的真龍!」
「裴淵說得對,這天下,光靠念經是守不住的,得讓太子知道銀子怎麼賺,刀子怎麼使!」
朱見濟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決斷,轉頭看向汪直。
「傳朕的口諭給裴淵!太子既然認了他這個師傅,那便讓他放開手腳去教!」
「不僅要在文華殿裡教,過兩日,讓他帶著太子,去一趟天津衛的鎮海堡!」
汪直心頭一驚,趕忙躬身。
「萬歲爺,太子千金之軀,這般出京,若是讓內閣和都察院知道了,怕是又要跪在午門外頭死諫了。」
「讓他們跪!」
朱見濟冷哼一聲,拂袖道。
「就說朕要讓太子去祭祀海神,體察水師將士之苦。有裴淵和錦衣衛護著,誰敢傷太子分毫?」
「朕要讓太子親眼看看,他這裴師傅是如何在天津衛給大明朝鑄造錢袋子和鐵壁銅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