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濟怒氣沖沖地在殿內來回踱步,走了幾圈後,停在裴淵面前。
「愛卿,你向來足智多謀。既然那些舊臣不堪用,你可有良策,替朕招攬一批能替皇家商局管帳辦事的人才?」
裴淵立在原地,神色從容,早有腹稿。
「微臣以為。天下讀書人,並非皆是那等死讀四書五經,只會吟詩作對的腐儒。民間亦有許多精通算學,水利,營造,火器之學的實務人才。」
「只因科舉獨尊八股,這些人才屢試不第,只得明珠暗投,混跡於市井。」
裴淵撩起袍角,單膝跪地,聲音洪亮,透著一股破舊立新的霸氣。
「微臣懇請皇上,下旨加開一場實務恩科!不考四書五經,不考八股破題。只考算學,營造,夷國風物!」
「凡中第者,皆賜同進士出身,直接撥入皇家商局及天津衛水師任職!」
「如此一來,既能解商局燃眉之急,又能為皇上選拔出一批真正能幹實事的肱骨之臣!」
此言一出,偏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連一直站在角落裡裝木頭人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汪直,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震驚地看向裴淵。
開恩科,本就是朝廷極為慎重的大事。
而廢棄八股,改考算學實務,這簡直是刨了全天下讀書人的祖墳!
若是這道旨意頒布下去。
那幫視科舉為命根子的文官清流,怕是真的要造反了。
朱見濟也是愣了許久。
目光在那滿屋子的金銀珠寶與裴淵之間來回遊移。
皇帝不傻,他深知此舉的阻力有多大。
這等同於向整個大明朝的文官集團宣戰,徹底動搖他們入仕的根本。
裴淵見皇帝猶豫,知道此時必須加一把猛火。
他站起身,走到那口裝滿白銀的箱子前。
隨手抓起兩錠官銀,互相敲擊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誘人的金屬撞擊聲。
「皇上。您看看這銀子。那些只會寫錦繡文章的翰林,能給您變出這白花花的銀子嗎?」
裴淵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直視天子。
「大明朝的江山,不是靠幾篇八股文就能守住的。外有韃靼叩關,內有流民失所,海上還有那些紅毛番虎視眈眈。」
「咱們需要的是能造出千里快船的工匠,能算清每一兩火耗的帳房,能鑄造出射程十里重炮的奇才!」
「皇上若是顧忌那些文臣的臉面,這皇家商局便只能是個空架子。"
"這四海的財富,終究還是會從咱們的手指縫裡溜走。皇上,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海禁已開,這朝堂上的規矩,便必須得改!」
這番話,狠狠地砸在了朱見濟那顆充滿帝王野心與貪慾的心臟上。
是啊,朕才是天子!
這天下,順朕者昌,逆朕者亡。
朕要用人替朕管錢造炮,何須看那些窮酸文人的臉色!
朱見濟眼中的猶豫瞬間被一抹冷酷的決斷所取代。
他猛地轉過身,大袖一揮,厲聲喝道:「汪直!」
「奴婢在!」
汪直趕緊上前,跪伏於地。
「去!傳內閣諸臣,即刻草擬明旨!朕感念上天庇佑,水師大捷,特加開實務恩科一場。此事由右都督裴淵為主考官,全權主理。"
"凡大明子民,不論出身,不論過往,只要精通算學實務,皆可應試!有敢阻撓者,以抗旨論處!」
「微臣替大明江山,叩謝天恩!」
裴淵深深作揖,將眼底那一抹得逞的戲謔,掩藏得乾乾淨淨。
這驚世駭俗的一道聖旨,如同一陣狂風,在不到半日的光景里,便席捲了整個京師。
京城,內城外城交界處的宣武門外。
這裡聚集了大量的各省會館,也是那些進京趕考,或者屢試不第滯留京城的窮酸舉子們最常流連的地方。
一處名為「得月樓」的茶肆里。
此刻早已是人聲鼎沸,群情激憤。
十幾名穿著青衿長衫的書生,正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
一個個面紅耳赤,拍桌子砸板凳。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名年近四十,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的落第秀才,猛地將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選的是能明理修身,治國平天下的國之棟樑!如今那奸佞裴淵,竟然蠱惑皇上,開什麼實務恩科。」
「考算學?考商賈之事?這分明是將那些市儈小人,銅臭商賈與我等孔孟門徒相提並論!這是在踐踏斯文,辱沒聖賢啊!」
「王兄說得極是!」
另一名年輕書生憤然而起,眼眶通紅。
「那裴淵在江南橫徵暴斂,在天津衛修築軍鎮,如今又把手伸到了科舉上。」
「長此以往,朝堂之上豈不成了那些帳房先生和工匠的天下?我等十年寒窗苦讀四書五經,究竟還有何用!」
「走!去國子監!去貢院門外靜坐!」
「我等便是拼了前程不要,也絕不能讓這等穢亂朝綱的恩科開考!」
這群書生群情激憤,喊著口號,便欲出門去鬧事。
在茶肆角落裡的一張破舊木桌旁,坐著一個與周遭氣氛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灰布長衫洗得乾乾淨淨。
他身形清瘦,面容卻極為堅毅,一雙眼睛深邃明亮。
他的面前沒有擺茶水,只有一盤最便宜的炒黃豆。
而他的手裡,正拿著一根炭筆,在一塊平整的木板上飛快地寫畫著什麼。
若是走近細看,便會發現那木板上畫滿了複雜的幾何圖形和猶如天書般的算術符號。
此人名叫宋寅,乃是蘇州府的一名落第生員。
宋寅自幼聰慧,但偏偏對四書五經,八股破題毫無興致。
他痴迷於算學,《九章算術》,水利營造之學。
在鄉試時,他的文章寫得狗屁不通。
卻在卷子的空白處,推演了一套蘇州府治水的模型。
結果自然是名落孫山,被當地的主考官斥為不務正業,玩物喪志。
他流落京城數年,靠著給商鋪做假帳……哦不,是做平帳來勉強餬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