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兄，你怎麼還坐在這裡畫你那些鬼畫符！」
一名同鄉的舉子見宋寅無動於衷，走過來一把奪下他手中的炭筆，怒其不爭地說道。
「朝廷要開什麼實務恩科，讓商賈帳房做官，這等侮辱斯文之事，你難道就沒半點血性嗎？」
「還不快跟我們去國子監請願！」
宋寅慢條斯理地將木板收起。
抬起頭，看著這位義憤填膺的同鄉，嘴角露出一抹清冷的淡笑。
「張兄，敢問這茶肆里的茶錢，你今日結清了嗎？」
那姓張的舉子一愣，臉色漲得通紅。
「我……我等讀書人，店家自然願意寬限幾日。這與科舉有何干係！」
「自然有干係。」
宋寅抓起幾顆黃豆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著。
「你們口口聲聲說算學是末技，商賈是賤業。可你們身上穿的衣衫，喝的茶水，哪一樣不是靠算學盤算，靠商賈運來的？」
「朝廷的太倉空了，黃河決口了，你們背那幾篇八股文，能變出銀子來修堤壩嗎？」
宋寅站起身。
雖然穿著破舊，但脊背卻挺得筆直，透著一股不屈的傲骨。
「這等一展胸中抱負的良機，我為何要隨你們去鬧？我不僅不鬧，我明日還要去貢院報名應試！」
「你……你這數典忘祖的敗類！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茶肆里的書生們見宋寅竟敢公然支持那「奸黨」的科舉，紛紛指著他破口大罵。
宋寅充耳不聞，抓起桌上的幾枚銅板拍在桌上算是結了黃豆的帳。
隨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茶肆，迎著初春的陽光，朝著貢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這京城的風向，在這一刻，已經因為裴淵的一道摺子，悄然發生了轉折。
半月之後。
京城貢院。
這場史無前例的「實務恩科」如期舉行。
然而，貢院門外的景象，卻可謂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觀。
往日的科舉，貢院外皆是肅穆恭敬的送考人群，舉子們神情莊重地排隊入場。
今日，貢院大門前，卻被數百名身穿青衫的國子監太學生和翰林院的老學究們給死死堵住了。
他們有的拉著橫幅，有的跪在地上痛哭。
高呼著罷考、誅奸佞、復祖制的口號。
而在這群抗議的讀書人外圍。
則是上千名全副武裝的錦衣衛力士，手持水火棍，面無表情地將他們圍在中間。
在貢院那高高的牌樓下。
竟然搭起了一個寬敞的青色帳篷。
帳篷里，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架著一隻熱氣騰騰的銅火鍋。
裴淵身披一襲大紅蟒袍，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正拿著一雙長筷子，不緊不慢地在鍋里涮著切得極薄的羊肉片。
在他身旁，還站著幾名伺候倒酒的俏麗丫鬟。
這等囂張跋扈，視天下讀書人為無物的做派，簡直是把那些抗議的書生肺都給氣炸了。
「裴賊！你安敢在貢院聖地如此放肆！你這奸賊，必遭天譴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指著裴淵破口大罵，氣得渾身直哆嗦。
裴淵將涮好的羊肉蘸了醬料放入口中。
細細咀嚼咽下後，方才用潔白的絲帕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群哭天喊地的讀書人。
「老大人，火氣別這麼大。本官奉聖旨主考恩科，為了替皇上選拔人才，這大清早的連早膳都沒吃便趕來了，在這吃口便飯，有何不可？」
裴淵隨手將那方絲帕扔在地上，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
「倒是你們。皇上開科取士，你們卻聚眾堵塞貢院大門，阻攔舉子入場。此等行徑，按大明律，形同謀逆！」
「本官今日心情好，不動刀子。你們若是想跪，便在這外頭跪個痛快。」
裴淵轉過頭，看向一旁的陸錚，厲聲喝道。
「傳本官軍令！錦衣衛清道！分出一條路來！凡持有恩科准考浮票的考生，即刻入場。」
「有敢阻攔考生者，不論官職大小，直接杖責三十，打入詔獄！」
「卑職遵命！」
陸錚猛地抽出腰間的繡春刀，刀鋒在陽光下閃爍著森寒的光芒。
「錦衣衛辦事！擋路者，死！」
上千名錦衣衛齊齊怒吼，水火棍齊刷刷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群原本還叫囂著要死諫的太學生們，面對這等赤裸裸的武力威懾，頓時嚇得面如土色。
紛紛不由自主地向兩旁退散，硬生生地讓出了一條通往貢院大門的三尺通道。
「入場！」
陸錚高喊。
人群外圍，數百名穿著各異的考生，在錦衣衛的護送下，戰戰兢兢地走向貢院。
他們中，有像宋寅這般穿著破舊長衫的落第書生，也有穿著短打扮，滿手老繭的工匠。
甚至還有幾個手裡提著算盤的帳房先生。
他們走在那條被錦衣衛清出來的通道上，忍受著兩旁那些正統文人鄙夷和咒罵的目光。
但他們的脊背卻挺得筆直，眼中閃爍著對改變命運的極度渴望。
宋寅走在人群中，路過那個青色帳篷時。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
深深地看了那位坐在火鍋旁，大紅蟒袍加身的右都督一眼。
他知道，眼前這個被天下人唾罵的佞臣，正是推開這扇新世界大門的推手。
宋寅深吸了一口氣，邁著堅定的步伐，跨入了貢院那漆黑沉重的大門。
科舉連考三日。
沒有四書五經，沒有八股破題。
卷子上的題目，全是實打實的難題。
有計算海船遠航南洋風向與載貨量折損的。
有要求設計一套能夠抗擊黃河百年一遇洪峰的減水壩草圖的。
甚至還有一道題，是讓考生詳細列出鑄造一門射程五里火炮所需的生鐵，火藥及人工耗費。
許多抱著僥倖心理來應試的普通舉子，看著這些題目，猶如看天書一般，當場便交了白卷。
而宋寅，卻仿佛魚躍龍門。
他在那逼仄的號舍中，奮筆疾書。
手中的毛筆在紙上畫出了一幅幅幾何圖樣和算式。
他將自己這些年流落市井所學的實務本事，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張決定命運的考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