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閱卷完畢。
右都督府的書房內。
裴淵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被硃筆圈閱過的考卷。
那捲面上,雖然字跡算不上什麼名家風骨。
但那嚴絲合縫的算學推演,那切中要害,沒有半句廢話的水利修築方略,讓裴淵這等見多識廣的長生客,都忍不住拍案叫絕。
「好一個宋寅。」
裴淵看著卷子末尾的署名,眼中閃過一抹欣慰的光芒。
「能將這遠洋海船的重心與風帆受力,計算得分毫不差。更能看出我大明火器鑄造在膛壓承受上的弊端。」
「此等大才,若是放在國子監里去背八股,那才真是暴殄天物。」
裴淵拿起硃筆,毫不猶豫地在這份考卷的卷首,重重地批下了一個大大的「甲等第一」。
「陸錚。」
裴淵放下筆,抬起頭。
「放榜。第一名,蘇州宋寅。派人去客棧,把他給本官叫來。」
半個時辰後。
宋寅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有些侷促地走進了右都督府的書房。
他雖然心高氣傲。
但站在這位權傾天下的活閻王面前,依舊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草民宋寅,拜見都督大人。」
宋寅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裴淵並未讓他立刻起身。
而是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宋寅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宋寅。你的卷子,本官看了。極好。」
裴淵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
「但本官要告訴你。你若中了這實務恩科的狀元,進了皇家商局。你便成了全天下讀書人的公敵。他們會罵你是斯文敗類,罵你是本官這佞臣的走狗。」
「你的名字,上不了士林的風雅錄,只會寫在那些酸儒的唾罵摺子里。你,怕不怕?」
宋寅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
「回都督。草民不怕。」
宋寅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草民讀了十年的聖賢書,只看到滿街的餓殍和空虛的國庫。都督背著千古罵名,卻給大明朝造出了無敵的戰艦,賺回了如山的白銀。」
「草民是個俗人,不懂什麼千古清名。草民只知道,算盤撥響了,大明朝才能吃飽飯。火炮鑄好了,大明朝才能睡個安穩覺。」
「草民願做這斯文敗類,願做都督手裡的算盤。」
「只求都督,給草民一個能將腹中實學,展露於天下的機會!」
宋寅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書房內,寂靜無聲。
裴淵靜靜地看著跪在腳下的這個年輕人。
良久,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中,透著一股歷經百年孤寂後,終於覓得同道中人的暢快。
裴淵伸出手,親自將宋寅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走到牆角的一處多寶閣前。
從裡面取出一面篆刻著「皇家商局總辦」金印的腰牌,轉身遞給宋寅。
「好一個做本官手裡的算盤。」
裴淵拍了拍宋寅單薄的肩膀,眼神中滿是期許與深沉。
「從今日起,你便是皇家商局的主事。本官把這天津衛碼頭上所有的進出帳目,還有那造船廠的督造之權,全交給你。」
裴淵看著窗外那重新明媚起來的春光,聲音低沉而有力。
「去干吧。讓那些只會背八股文的老夫子們看看,這大明朝的天下,究竟是靠文章寫出來的,」
「還是靠咱們這群敗類,用真金白銀和堅船利炮,硬生生砸出來的!」
宋寅雙手接過那面沉甸甸的腰牌,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
自打進了六月,京城便宛如一個巨大的蒸籠,連著一月未曾落過一滴透雨。
護城河兩岸的垂柳被毒太陽烤得發蔫。
知了躲在繁茂的枝葉深處,扯著嗓子叫得人心煩意亂。
紫禁城那高聳的紅牆,在烈日的炙烤下泛著一層令人眩暈的虛光。
然而,遠在百里之外的天津衛鎮海堡,卻是一番熱火朝天,乘風破浪的宏大氣象。
海風順著渤海灣倒灌入城,吹散了三伏天的暑氣。
深水港灣內,數十艘新造的武裝福船正排著長隊,等待著皇家商局的查驗與裝載。
碼頭上,肩搭毛巾的苦力喊著整齊的號子,將一箱箱的絲綢,瓷器,藥材運上跳板。
商局衙門的一處偏院裡,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密集得連喘息的功夫都尋不見。
宋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夏布直裰,正站在堆積如山的帳冊和木料核算單前。
他那張清瘦的臉龐上沾著幾星墨汁,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宋主事,您瞧瞧這批料子。」
一名鎮海堡的老船匠領著幾個夥計,將一根粗壯的楠木抬到了院子裡。
那老船匠眉頭緊鎖,滿臉的憤懣。
「這是山西喬家商號送來的新料,說是最上等的川廣老楠木,按著甲等料的價錢收的。可小老兒打了一輩子船,拿手一掂量,這分量不對。」
「木紋看著倒是細密,可裡頭透著股子陰濕氣,只怕是……」
老船匠欲言又止,畢竟喬家商號如今是皇家商局的大主顧,他一個匠人不敢把話說絕。
宋寅放下手中的毛筆,快步走到那根楠木前,伸手在木料表面細細摩挲了片刻,又屈起手指敲了敲。
那沉悶的聲響落在他的耳中,讓他原本溫和的面容瞬間籠上了一層寒霜。
「好大的膽子。敢在朝廷造寶船的料子上動手腳。」
宋寅站起身,目光凌厲地掃向站在一旁,正擦著冷汗的喬家管事。
「這料子,你們在水裡泡了足足一月有餘,又用桐油封了表皮。木材吸足了水分,分量自然重,外表看著也光鮮。可一旦拿去做了船的龍骨,出海風乾之後,木料便會幹裂變形。」
「在海上遇到大風浪,這船便會從當中折斷,滿船將士皆要葬身魚腹!」
那喬家管事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如篩糠般發抖。
「宋主事明察啊!小人……小人實不知情,皆是底下的採辦貪圖便宜,以次充好。小人這就將這批料子拉回去,按十倍賠償!」
「拉回去?」
宋寅冷哼一聲,轉身走回書案前,取過一面蓋著皇家商局總辦大印的令箭,重重地擲在管事面前。
「鎮海堡的規矩,裴都督早有嚴令。凡涉軍國重器,寶船物料,敢有弄虛作假者,按謀逆論處。這批料子,全數抄沒充公。」
「至於你,還有你們喬家負責採辦的掌柜,去鎮撫司的詔獄裡,跟錦衣衛解釋去吧!」
幾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校尉應聲而入,拖死狗一般將那哭爹喊娘的管事拖了出去。
老船匠看著這一幕,激動得熱淚盈眶。
以往他們這些工匠在那些大商賈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如今這位新上任的宋主事,不僅精通木料算學,更是鐵面無私,雷厲風行。
端的是給他們這些干實事的人撐了腰。
「宋主事,真乃神人也。」
老船匠由衷地讚嘆。
宋寅微微搖頭,重新拿起毛筆,低頭繼續核算帳目。
「我算不得什麼神人。這鎮海堡的天,是裴都督撐起來的。我不過是都督手裡的一把算盤,得替大明朝把這帳算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半分宵小作祟。」
這大半年裡,自打實務恩科放榜,宋寅等一批精通實務的人才接手了皇家商局和造船廠。
整個天津衛的運轉效率,快得令人咋舌。
沒有了那些只會引經據典卻不通政務的酸儒指手畫腳,帳目日清月結,火炮和寶船的督造更是井井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