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勃勃生機,卻未能吹進那暮氣沉沉的京師。
什剎海畔,右都督府。
裴淵在一處幽靜的敞軒內納涼。
陸錚頂著烈日從外頭趕來,那身飛魚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貼在後背上。
「大人,這京城裡的官,是越來越會當了。」
陸錚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碗涼茶,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神色間滿是譏誚與惱火。
「怎麼?那幫文臣又在奉天門外頭跪著了?」
裴淵眼皮微抬,語氣散漫。
「跪倒是沒跪。李閣老死後,他們算是學乖了,知道硬碰硬討不到好,如今改用軟刀子割肉了。」
陸錚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稟報。
「這半個月來,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足有三成的人上了告病摺子,說是苦夏難熬,舊疾復發,不能當差。剩下那些勉強去衙門點卯的,也是出工不出力。」
「一件尋常的調撥糧草公文,能在戶部兵部之間來回踢上十天半個月的皮球。」
「地方上報上來的災情,秋闈的籌備,全都壓在了通政使司的案頭,堆得像座小山。」
陸錚冷笑連連。
「他們這是在聯合起來怠政呢!想藉此癱瘓朝廷運轉,逼著皇上和大人您低頭,好讓他們重新把持朝綱。」
裴淵聽罷,並不意外,反倒覺得有幾分好笑。
這便是封建王朝文官集團最常用的殺手鐧。
皇帝再英明神武,總不能親自去收稅、去斷案、去修河堤。
離了他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官員,這龐大的帝國機器便會停轉。
他們以為捏住了這個軟肋,便能立於不敗之地。
「皇上那邊,是何等反應?」
裴淵放下水晶盞,漫不經心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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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歲爺氣得在乾清宮裡摔了好幾個前朝的汝窯花瓶。今日一早還下旨訓斥了六部尚書,可那些尚書大人們皆是跪在地上請罪,」
「一口咬定是底下官員人手不足,又逢酷暑,實乃天災非人力所能及。」
陸錚答道。
裴淵站起身,撣了撣冰絲長袍,從容不迫地走到廊檐下。
「這幫老夫子,算盤打得倒是精。他們以為這天下,除了他們會寫八股文,便沒人能幹活了?」
裴淵搖開摺扇,遮去刺目的陽光,眼中閃過一抹洞穿百年的幽冷深邃。
「備車。本官去一趟西苑。這朝堂上的爛肉,既然他們自己不肯割,本官便親自替皇上動刀子。」
西苑,太液池畔的水雲榭。
成化帝朱見濟正煩躁地在涼亭內踱步。
案几上堆滿了尚未批閱的奏摺,那一本本黃皮摺子,此刻在他眼裡宛如一張張嘲笑他無能的臉。
「萬歲爺,裴都督求見。」
汪直小心翼翼地湊上前稟報。
「快宣!」
朱見濟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停下腳步。
裴淵步入涼亭,大禮參拜後,被朱見濟一把拉起。
「裴愛卿!你聽聽,你看看!這幫混帳東西,竟然用怠政來要挾朕!」
朱見濟指著那一堆奏摺,氣得臉色鐵青,連聲音都在發顫。
「朕讓他們調撥一批夏衣送往九邊,戶部說庫銀核算未清,兵部說文書格式不符。一件小事,推諉了整整半個月!朕這皇帝當的,連個命令都走不出紫禁城了!」
朱見濟越說越氣,猛地一拍石桌。
「朕真想讓錦衣衛把他們全抓進詔獄,挨個兒砍了腦袋!」
裴淵立在一旁,神色從容,待皇帝發泄完怒火,方才微微躬身,語氣和緩得宛如一陣清風。
「皇上息怒。殺人固然痛快,但殺了這一批,新提拔上來的官員,依舊是讀著同樣的四書五經,受著同樣的座師教導。」
「換湯不換藥,過不了幾年,他們依舊會用同樣的法子來掣肘皇上。」
朱見濟眉頭緊鎖,頹然坐下。
「那依愛卿之見,難道朕就只能眼睜睜受他們的閒氣?」
裴淵走到案幾前,隨手拿起一本奏摺,翻開看了兩眼,便又扔了回去。
「皇上,您可知這大明朝,真正維持天下運轉的,是何人?」
朱見濟一愣,脫口而出:「自然是各級牧民之官。」
裴淵輕笑著搖了搖頭。
「皇上聖明,卻高估了那些官老爺。一個縣令,十年寒窗苦讀,滿腦子皆是詩詞歌賦,之乎者也。」
「他到了地方上,懂得如何丈量土地嗎?懂得如何辨別秋糧的成色嗎?懂得大明律例里那些繁雜的刑獄條文嗎?」
裴淵的聲音漸漸變得低沉而有力。
「他們不懂。真正在地方上丈量土地,收繳賦稅,核查刑獄的,是那些在衙門裡幹了一輩子的胥吏。」
聽到「胥吏」二字,朱見濟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在大明朝,胥吏乃是被視作下九流的賤業。
他們多是地方上的老油條,父傳子,子傳孫,把持著衙門的實務。
朝廷有明文規定,胥吏不僅不能參加科舉,其子孫三代亦不得入仕為官。
在那些清高文臣的眼裡,胥吏不過是替他們跑腿干髒活的奴僕。
「愛卿提這些胥吏作甚?他們雖通實務,但多貪婪狡詐,不堪大用。」
朱見濟疑惑道。
裴淵深吸了一口氣,將摺扇收入袖中,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皇上。文臣清高,貪的是名聲,爭的是朝堂上的權柄;胥吏低賤,貪的不過是幾兩碎銀子。如今那些文臣既然自視清高,不肯替皇上幹活,」
「皇上何不破除百年成規,將那些通曉實務,辦事牢靠的胥吏,提拔為官!」
「什麼?!」
朱見濟驚得站起身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讓胥吏做官?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舉若是推行,那便是將全天下讀書人的臉面,扔在泥地里狠狠地踩上幾腳。
裴淵直視著皇帝,步步緊逼。
「皇上,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六部的公文沒人寫,便提拔六部里的那些積年老吏,賜他們七品官身,讓他們去主事!」
「地方上的縣令若是敢稱病不理事,便直接就地免職,讓縣衙里的典史,司吏頂上!」
「他們不是喜歡怠政嗎?皇上便下一道明旨,凡稱病十日不朝者,皆恩准致仕,回鄉養老!」
「騰出來的位子,全由胥吏和咱們天津衛實務恩科選出來的人才填補!」
裴淵的眼中閃爍著狂熱與冷酷交織的光芒。
「誰能替皇上分憂,誰便是國之棟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