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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盛世?

2026-08-10 03:18:51 作者: 伍更大師

  歲月如浩蕩東去的江水。

  千迴百轉間,悄然洗去了沿途的浮沙。

  彈指一揮,距天津衛鎮海堡落成,大明水師揚帆出海,已然過去了整整八個春秋。

  成化十五年的仲夏。

  京城,太師府。

  這座占地廣闊的宅邸,曾是前朝哪位親王的舊邸,如今已成了大明朝權力最盛之地的象徵。

  門前那兩尊高大威猛的漢白玉石獅子,在驕陽下泛著冷硬的白光。

  門階被來往拜訪的百官踩得鋥亮,卻無人敢在此高聲喧譁。

  皆是屏息斂聲,恭敬候傳。

  後院的一處蔭涼水榭中。

  紫藤花架垂下千絲萬縷的綠蔭,將毒辣的日頭遮擋得嚴嚴實實。

  裴淵換上了一身寬鬆柔軟的月白色夏布道袍,正靠在一張鋪著涼玉席的湘妃竹榻上。

  

  他那頭烏黑的長髮僅用一根古樸的木簪隨意挽起。

  手中握著一卷陳年的道家孤本,看得漫不經心。

  八年光陰,在這世俗凡人的臉上,足以刻下風霜的褶皺,染白雙鬢的青絲。

  然而,時光在這位長生客的身上,卻仿佛徹底停滯了。

  他依舊是那副俊朗清逸,透著幾分漫不經心與深不可測的模樣。

  只是那雙眼眸中的滄桑與幽深,比八年前更甚了幾分。

  為了掩人耳目,他偶爾會在臉上撲些暗粉,或是故意在朝堂上露出幾分疲態。

  將那份永葆青春的妖孽感,生生壓製成權臣獨有的積威與深沉。

  如今的他,早已不僅是右都督。

  太子太傅,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師。

  這些足以讓任何一個文臣武將眼紅到滴血的頭銜,如同一頂頂沉重的桂冠。

  盡數加諸於他一人之身。

  放眼整個大明朝,除了紫禁城裡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天子。

  他裴淵,已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太師。」

  水榭外,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停駐。

  如今已升任錦衣衛指揮同知的陸錚,褪去了當年的幾分毛躁,下頜蓄起了短須,神色沉毅。

  他恭敬地垂首,雙手呈上一份厚厚的燙金摺子。

  「宋尚書那邊派人送來的,是皇家商局與市舶司上半年的總帳目。請太師過目。」

  裴淵並未起身,只是隨意地伸出兩根手指,將那摺子接了過來。

  當年的落第書生宋寅,如今已然是大明朝最為炙手可熱的戶部尚書,兼理皇家商局總辦。

  滿朝文武,誰不知這位宋尚書是裴太師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那些由胥吏提拔上來的實務官員,經過八年的歷練與換血,早已在六部九卿中站穩了腳跟。

  將整個大明朝的錢糧,水利,兵馬大權,死死地捏在了這實幹派的手中。

  裴淵翻開帳冊,一目十行地掃過。

  「白銀一千二百萬兩……南洋香料六百船……西洋自鳴鐘,火器圖譜若干……」

  裴淵合上摺扇,輕笑一聲,將那帳冊隨手擱在案几上。

  「宋寅這帳,算得是越來越精細了。大明朝如今這一年的進項,抵得上太祖爺那會兒十年的歲入。」

  陸錚在一旁咧嘴笑道:

  「太師高瞻遠矚。如今莫說是江南,便是九邊互市,那些商賈也是上趕著給咱們送銀子。大明的寶船在海上橫著走,那些番邦小國,見了咱們的水師旗號,哪個不是服服帖帖的。」

  「這等千古未有的盛世,全賴太師一手締造。」

  「盛世?」

  裴淵端起一旁的冰鎮酸梅湯,淺飲了一口。

  目光投向水榭外那高遠的天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嘲弄。

  「銀子多了,確實能掩蓋許多不堪。可這世間的規矩,往往是飽暖思淫慾。這國庫的銀子堆得像山一樣高,紫禁城裡的那位,心思便不在凡間了。」

  陸錚聞言,神色一凜。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回頭看了一眼四周,方才湊近說道:

  「太師說的是……西苑的那幾座煉丹爐?」

  裴淵微微頷首,放下玉盞,站起身來。

  這八年來,大明朝的疆域在水師的炮火下不斷向海外延伸,國庫充盈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成化帝朱見濟,這位曾經為了幾萬兩銀子跟內閣扯皮的天子,如今成了天底下最富有的君王。

  可人一旦擁有了數不盡的財富與至高無上的權力,便會生出這世間最貪婪,也最虛妄的妄念。

  他想永遠擁有這一切。

  他不想死。

  於是,這位天子不再滿足於修建行宮苑囿。

  也不再滿足於看著帳本上的數字。

  他迷上了虛無縹緲的仙道,迷上了那些號稱能讓人白日飛升,長生不老的道家方術。

  「備轎吧。」

  裴淵撣了撣道袍的衣袖,神色恢復了那般深不可測的從容。

  「皇上昨日派小太監傳了三次口諭,說是紫虛真人新煉出了一爐九轉龍虎金丹,特召本官進宮一同觀丹。」

  「這等君恩,本官若是不去,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半個時辰後。

  八抬大轎穩穩地停在了西苑的門外。

  裴淵換上了一身代表極臣身份的紫色蟒袍,腰間繫著白玉革帶。

  在一眾太監的恭迎下,步入這座昔日的皇家園林。

  如今的西苑,早已面目全非。

  那些名貴的奇花異草被連根拔起。



  銅爐之下,爐火日夜不息。

  幾個光著膀子的火工道人,正揮汗如雨地拉著風箱,往爐膛里填著名貴的香木和煤炭。

  一股刺鼻的硫磺,鉛汞氣味,混合著名貴香料的味道。

  在半空中形成一團經久不散的青灰色煙霾。

  將這皇家庭院薰染得宛如一處妖異的魔窟。

  裴淵穿過煙氣繚繞的迴廊,來到了一處臨水的華麗暖閣前。

  「太師到!」

  汪直尖細的嗓音在門外響起。

  如今的汪直,也已老態龍鍾,但在裴淵面前,依舊將腰彎得極低。

  裴淵邁步跨入暖閣。

  暖閣內,門窗緊閉,以防所謂的「仙氣」外泄。

  成化帝朱見濟盤腿坐在一張寬大的蒲團上。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帝王,如今不過五十出頭,卻顯得格外蒼老與怪異。

  他的兩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眼窩深陷。

  雙目中卻透著一股異樣的亢奮與狂熱。

  那是長期服用含有重金屬的丹藥,毒素沉積在五臟六腑中所表現出的症狀。

  在朱見濟身側,坐著一名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塵的老道士。

  這老道鶴髮童顏,留著三綹長髯。

  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此人正是如今深得聖眷的妖道,紫虛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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