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後。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
福源號的主桅杆上,那名眼力極好的瞭望手,突然發出了一聲悽厲到破音的嘶吼。
「陸地!俺看到陸地了!」
這聲嘶吼,猶如一道閃電,瞬間點燃了整支龐大的船隊。
無數人從船艙里湧上甲板,爭先恐後地擠在船舷邊,踮起腳尖,向著東方的盡頭望去。
海風吹散了晨霧。
在那水天相接的地平線上,一條綿延無盡的黑色海岸線,猶如一條沉睡的巨龍,緩緩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新大陸!
那片被朝廷在皇榜上吹得天花亂墜,充滿了無盡財富與靈脈的新世界,終於在歷經了兩個月的艱難航行後,真真切切地展現在了大明子民的面前。
隨著船隊不斷靠近,那片陸地的輪廓變得愈發清晰。
入眼之處,並非江南那般精緻溫婉的青山綠水。
而是連綿不絕的蒼莽群山,山上生長著高達數十丈,遮天蔽日的遠古巨木。
一股蠻荒古老,卻又蘊含著極其濃郁生機的氣息,順著海風撲面而來。
深吸一口氣,即便是不懂修仙的普通水手,也能感覺到心胸一陣舒暢,仿佛連呼吸都變得輕盈了許多。
「好濃郁的天地靈氣。這裡,簡直是一座未被開墾的巨大藥園。」
李長青立在船頭,感受著空氣中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靈氣,眼中閃過一抹讚賞。
難怪那些修仙宗門會對這裡垂涎三尺,難怪那些凶獸會在此地盤踞。
這片新大陸的靈氣濃度,甚至比兩千年前大秦方士初登蓬萊時,還要濃郁幾分。
大明艦隊在一處水深港闊的天然海灣處,緩緩下錨。
海灣的岸邊,矗立著三座用巨石壘砌而成的堅固堡壘。
堡壘上,大明的日月龍旗迎風飄揚。
這便是大明先遣軍在此地建立的前哨營寨。
堡壘的城牆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刀痕與爪印,城牆下的土地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色澤,那是無數凶獸與大明將士的鮮血浸染而成的。
營寨的大門轟然敞開。
數千名駐守在此的先遣軍將士,列著整齊的方陣,甲冑鏗鏘,迎接著王守仁率領的大軍到來。
他們的臉上滿是風霜與疲憊,但那挺直的脊背與眼中的堅毅,卻昭示著這支孤軍在異國他鄉的鐵血與不屈。
王守仁走下旗艦,踏上了這片陌生的土地。
他拔出佩劍,插在腳下的泥土中,仰天長嘯。
「大明威武!」
「威武!威武!威武!」
數萬將士的怒吼聲,在這片蠻荒的大陸上迴蕩,驚起叢林深處無數的飛鳥。
民間船隊也隨後在港灣外圍拋錨。
趙老狼指揮著水手們,手忙腳亂地放下小艇,準備將那些發了霉的鹹肉和粗鹽運上岸去換取真金白銀。
李長青沒有跟著他們去湊熱鬧。
他拎著那個洗青布包袱,手裡拿著摺扇,獨自一人,沿著一條棧橋,慢悠悠地踏上了新大陸的土地。
雙腳落地的剎那。
李長青感受著腳下那堅實而陌生的厚土,抬起頭,望向那群山深處被迷霧籠罩的莽荒叢林。
「這新天地的第一步,總算是邁穩了。」
他將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且去看看,這深山老林里,究竟還藏著些什麼張牙舞爪的老朋友。」
青衫磊落,背影如松。
風,自山林深處吹來,帶著幾分野性的呼喚。
……
新大陸的夜,降臨得比中原要早上幾分。
夕陽的餘暉剛剛在連綿的群山背後隱沒。
一層濃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的夜霧,便順著茂密的遠古叢林蔓延開來,將整個天然海灣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
大明先遣軍築起的三座成品字形排列的要塞,此刻燈火通明。
主堡名喚「鎮海堡」,高達五丈的城牆皆是用這片大陸上特有的黑褐色巨石壘砌而成。
石縫間澆築了摻雜糯米汁與鐵砂的灰漿,堅固異常。
城牆垛口處,每隔十步便架設著一門刻有聚火靈紋的虎蹲炮。
一隊隊披堅執銳的甲士,手持火把,在城頭來回巡視。
那火光映照在他們布滿風霜的甲冑上,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營寨內,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口行軍大鐵鍋。
伙夫們正揮舞著大鐵勺,將趙老狼等商賈剛運上岸的鹹肉,混著乾菜與粗糧,熬煮成一大鍋濃稠的肉羹。
長途航行帶來的疲憊,在將士們踏上堅實土地的那一刻,便已化作了對這片未知世界的警惕。
不少士兵端著陶碗,三五成群地蹲在篝火旁。
一邊大口吞咽著熱騰騰的肉羹,一邊按照《大明鍛體吐納初篇》的法門。
極有節律地吞吐著周遭那分外濃郁的靈氣。
伴隨著一呼一吸,篝火的火苗微微搖曳。
絲絲縷縷的靈氣順著口鼻匯入丹田,化作溫潤的熱流遊走於四肢百骸,將那航海的陰濕與疲乏一點點驅散。
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將寬敞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兵部尚書王守仁未曾卸甲,正站在一張拼湊而成的巨大沙盤前,眉頭緊鎖。
沙盤上插著不同顏色的紅藍小旗,標示著周邊百里內的地形與探馬帶回來的凶獸出沒之所。
太學監生沈游穿著那身沾滿油污與泥土的月白色常服,正蹲在沙盤的一角,手裡拿著一把精鋼小銼刀,全神貫注地修整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陣盤。
「沈監生,這破甲陣紋若是刻在重型床弩的弩箭上,能增加幾成力道?」
王守仁將目光從沙盤上移開,沉聲問道。
沈游吹去陣盤上的鐵屑,站起身來,恭敬地拱了拱手。
「回大帥。這新大陸的凶獸,常年受靈氣滋養,皮骨之堅硬,遠超中原的猛虎熊豹。
學生與幾位欽天閣的大匠測算過,若是尋常的精鋼弩箭,怕是連那雙頭巨蟒的鱗片都扎不透。」
沈遊走到沙盤前,指著幾處插著紅旗的險要之地。
「但若是在箭簇後方刻上這破甲與旋風兩道複合靈紋。弩箭射出之時,借著風勢,箭杆會急速旋轉。
一旦觸碰獸皮,破甲陣瞬間爆發,能將力道集中於針尖大小的一點。
莫說是獸鱗,便是三寸厚的城磚,也能生生鑽透。威力至少能提升四成。」
王守仁聞言,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讚賞。
「好!這才是經世致用的真才學。太學修仙院教出來的生員,比之當年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酸儒,強出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