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恆沒再看他。神念轉向峽谷盡頭那道銀白色的光柱——崑崙墟入口正門的方向，空間壁收縮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光柱的邊緣已經開始向內捲曲，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嘴。
「走。」他轉身，步子邁得又急又穩。
葉北鳶扶著蕭若水跟上。蕭若水的臉色還白著，但腳步比剛才穩多了，經過秦無涯身邊時側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羽絨外套的領子往上攏了攏，遮住了剛才被匕首貼過的那截脖子。
天狼扛著周鶴年從後面趕上來，路過秦無涯的時候放慢半步，歪頭打量了一眼他垂著的右腕，咧嘴笑了一聲。
趙天麟縮在最前面，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秦無淵，嘴唇哆嗦著小聲嘟囔：「太虛門的人……以後不會找我麻煩吧……」
「你先活著出去再操心那個。」天狼頭也不回地扔了一句。
峽谷出口處，空間壁的裂縫已經縮到不足兩丈寬。
銀白色的光幕在裂縫邊緣翻湧，每一次翻卷都有碎石被吸進去，碾成粉末噴出來。
葉恆把太陰之力灌入天痕刀，刀身上的星辰暗紋亮起一層薄光。
他走在最前面，刀鋒朝外，那些收縮的空間壁碰到刀意就自動往兩側退開半尺，硬生生撐出一條通道。
「快走。」
葉北鳶護著蕭若水先過，天狼扛著周鶴年緊隨其後，趙天麟連滾帶爬地鑽過去，最後是秦無淵架著秦無涯。
秦無涯經過裂縫時右手腕在石壁上蹭了一下，疼得悶哼一聲，被秦無淵一把拽了出去。
葉恆最後一個踏出裂縫。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像巨大的石門合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銀白色的光柱已經縮成了一條細線，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閃了最後一下，然後徹底消失了。崑崙墟的入口正門，關了。
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道灰色的人影從正前方跌跌撞撞跑過來。
周子軒。
那件皺巴巴的灰色衛衣上全是灰和碎冰碴子，帽子歪到一邊，頭髮亂得像雞窩。
他跑路的姿勢不太對勁，左腳有點拖，像是崴了，但速度不慢，一邊跑一邊喘，跑到葉恆面前三丈遠的地方剎住腳，彎著腰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喘了好幾口。
「你、你他媽可算出來了……」周子軒抬起頭，臉上全是汗，但葉恆注意到他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樣——不躲了，但多了一種更讓葉恆不舒服的東西，像是在躲著什麼的同時又急著要說什麼。
「錨點呢？」葉恆問。
「靈組在拆了，蒼狼親自帶的人，南側三公里那個已經斷了，還剩外圍兩個小的，蒼狼說半個時辰內清乾淨。」周子軒直起腰，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了半截，「葉恆，我——」
他頓了一下。
葉恆的神念掃過去，發現周子軒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黑色戒指裂了一道細紋，從戒面一直延伸到戒圈底部，裂紋里滲出一層極淡的暗紫色光澤，和秦無涯剛才在峽谷里凝聚的那種真氣顏色一模一樣。
周子軒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戒指，表情變了一下，左手飛快地往袖子裡縮了縮。
「韓局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風蓋住，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又硬生生拽回來，「靈庫那株草，是假的。」
葉恆的瞳孔縮了一瞬。
靈庫，那株草。
他腦子裡瞬間轉過了七八條線——靈庫是靈組總局的核心資源儲備庫，那株草是他在崑崙墟開啟前從靈組渠道獲得的「碧血還魂草」，據說是陳玄風當年從西南帶回來的珍品，能解百毒、續經脈，他原本打算用來給沈寧調養無垢體。
假的。
周子軒說完那句話，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往後縮了半步，左手攥著袖口把戒指遮得嚴嚴實實。
「我就傳話，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
「韓岳還說了什麼？」葉恆往前踏了一步。
周子軒退了一步，後腳跟差點絆在碎石上。「沒了！就這一句！他讓我在崑崙墟里找個機會單獨告訴你，不能當著蒼狼的面說——」
他忽然剎住了嘴，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臉都白了。
不能當著蒼狼的面說。
葉恆盯著他看了兩秒。
周子軒的額頭在冒汗，他本來就容易出汗，但此刻的汗明顯比跑路累出來的更密。
這個人有問題，但未必是壞問題，更像是被人夾在中間兩頭都不敢得罪的那種問題。
葉恆沒再追問，轉過身朝靈組接應點的方向走。
「走，回去再說。」
周子軒在原地站了兩秒，長長吐了一口氣，小跑著跟上來，嘴裡嘟囔著「我就知道你這人不好糊弄」，但聲音壓得很低，沒敢讓前面的人聽見。
走出不到百步，葉恆聽見身後傳來秦無淵的聲音，隔著十幾丈的距離喊過來的，語氣恢復了那種端著架子的客氣：「葉恆，太虛門記著今天的事。古武大會還有兩個月，到時候太虛門做東，請你來北燕坐坐。」
葉恆沒回頭，只把手舉起來擺了一下，算是應了。
秦無涯被秦無淵半架著走，左手攥著右胳膊，走過葉北鳶身邊時忽然停了一步，側頭看她。
「那一刀，我記著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咬著牙磨出來的。
葉北鳶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記著就記著。下次別讓我有機會出第二刀。」
秦無涯的嘴角抽了一下，被秦無淵拽走了。
葉恆走在隊伍最前面，神念往正門接應點的方向鋪出去。
狼的氣息在五百丈外，身邊還有七八個靈組精銳，兩輛越野車和一輛裝甲運輸車停在谷地入口。
他的腦子在轉著三件事。
第一件，秦無涯右手腕上殘留的那股暗紫色真氣。那顏色他太熟了，和當年在金陵地下拍賣會遇到的那些環蛇外圍成員用的一模一樣。秦無涯跟環蛇有沒有關係？還是說太虛門內部也有人被滲透了？
第二件，周子軒那枚裂了紋的黑戒指。那戒指是韓岳給的，裂紋里的暗紫色和秦無涯身上的同源，這到底是巧合，還是韓岳和環蛇之間有什麼他沒看透的勾連？
第三件，也是最讓他心裡發沉的一件，周子軒說的那句「靈庫那株草是假的」。韓岳為什麼要通過周子軒傳這個話？如果韓岳是燭龍，他沒必要提醒葉恆靈庫的東西有假。
如果韓岳不是燭龍，那靈庫被人動了手腳這件事，他為什麼不直接通過蒼狼的渠道說，非要繞一個周子軒？
除非韓岳也不知道該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