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三十分。
伴隨著校園放學鈴響起,歸家部的學生們如潮水般湧出校門。
由於找雪之下請了假,段子憐早早地就離開了學校。
「再見,段前輩,祝你一切順利。」臨走前,光石息吹那充滿信任的聲音還在腦海里迴蕩。
段子憐把那輛自行車留給了息吹,自己順著手機上的導航獨自穿梭在千葉市的街道上,朝著醫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森川嵐……重傷了。】這個念頭壓在段子憐的胸口揮之不去。
他本以為自己去探訪的應該是一個哪怕簡陋但也溫馨的小房子,甚至想著這個點他們會不會不在家,去買菜了或者去公園散步了。
沒想到,最終的見面地點竟然會是在醫院這種充滿著生離死彆氣息的地方。
那如果這樣的話,小嵐的受傷會不會是御門安平離開的其中一個原因。
時間在腳步聲中一點點流逝,段子憐終於站在了千葉私立綜合醫院的大門前。
「您好,請問您就是……段子憐先生嗎?」
剛走到住院部的診台前,一位護士長模樣的女人立刻迎了上來。
她看著面前這個略顯疲憊的清俊少年,腦海里迅速浮現出上面緊急傳達下來的照片。
「對,是我。」段子憐乾脆利落地承認。
「好的,您要找的306號病房已經安排妥當了。」
「從這邊走,乘坐那部專屬電梯上三樓左拐盡頭就是,請問需要我陪您過去嗎?」
護士長的態度恭敬得甚至有些過分。
「不用了,多謝。」段子憐微笑著拒絕了。
他跟著指示踏入電梯,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能被用這種態度恭迎,四宮家的實力真是恐怖啊。】
「叮——」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段子憐深吸了一口氣,放輕腳步來到了走廊盡頭的306病房門前。
「就是……這裡了嗎。」他停在門外,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接下來這扇門後會面臨什麼。
安平的身份、自己動搖的心、接下來必須做出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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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都藏在這扇白色的木門背後。
段子憐握緊了拳頭,緩緩抬起手準備敲門。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板的那一秒,病房的門竟然先他一步被人拉開了。
段子憐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抬起頭。
下一秒,透過緩緩擴大的門縫,他對上了一雙泛著青色冷光的眼眸。
「伽……伽古拉?!」段子憐瞳孔驟縮,失聲驚呼。
「噓……」穿著一身護士裝的伽古拉伸出手指制止了他。
他微微側過身,為段子憐讓出了一個進去的身位,像個暗夜裡的執事一般。
「別叫得這麼大聲段君,裡面可還有需要靜養的病人呢。」
「你怎麼會在這裡?!」段子憐壓低了聲音,眼裡滿是警惕。
「呵,你能想到來這裡,我又怎麼會想不到?」伽古拉同樣把聲音壓得很低。
「別緊張,我只是恰巧路過,沒做什麼打擾到你的事情。」
伽古拉紳士地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別像個木頭一樣杵在門口了,進去看看吧。」
「……」段子憐看著他這副反常的模樣,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沒有人知道這個魔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他永遠快人一步。
他來到這間病房,還穿著護士裝?難道是想趁安培拉還沒恢復把圓谷敏或小嵐當成人質?
但事已至此,逃避已經沒有意義。
段子憐咬了咬牙,邁開沉重的步伐走進了病房。
見段子憐走入,伽古拉也自然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走了出去。
「祝你們有一場美好的對話。我就不在這裡礙眼了。」
伴隨著最後一句從門縫裡擠進來的低語,病房的門被伽古拉輕輕地帶上了。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段子憐斜眼瞥了緊閉的大門一眼,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病房內。
在這間並不算大的病房裡,所有的一切都肉眼可見。
他正前方的是一間病床,一個小男孩就那麼安靜的躺在上面,宛如一個沉睡的瓷娃娃。
而在病床旁邊,坐著一位老人。
圓谷敏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盯著病床上的孫子。
這位曾經精神矍鑠的老人看起來蒼老了十歲不止。
他滿頭的白髮顯得更加雜亂,臉上的皺紋也深陷了不少。
似乎是太過疲憊,又似乎是太過思念。
聽到身邊的腳步聲,圓谷敏緩緩轉過頭,看著面前這個有些眼熟的少年。
「孩子……你是……」老人沙啞的嗓音在病房裡響起。
聽著老人這疲倦的聲音,段子憐的心底湧起一陣動容與酸楚。
他頓了頓,走到病床前幾步的位置,將右手撫在心口深深鞠了一躬。
「您好,圓谷敏老先生,我的名字叫段子憐。」
段子憐直起身,目光清澈地迎上了老人的視線。
「非常抱歉,因為某些突發的事情不得不在這個時候來打擾您。」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圓谷敏看著少年那雙疲憊卻真誠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善意。
他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來……是想向您詢問一些,關於……」
「關於……御門安平先生的事情。」
聽到御門安平這四個字,圓谷敏的眼睛顫了一下,原本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不由抓緊了褲腿。
「安平……」老人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藏在鏡片後的眼眸垂了下去。
…………
十分鐘後,段子憐在圓谷敏的旁邊搬了張凳子坐下。
陽光透過窗戶將他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牆壁上顯得有些失真。
「這樣啊……原來,你就是安平口中的那個朋友啊。」
圓谷敏用熱水壺給段子憐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的面前。
「……朋友?」段子憐微微一愣,端著紙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對啊,安平其實經常在家裡跟我提起你。」
圓谷敏看著茶杯里升騰的熱氣,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溫柔的懷念。
「他雖然性格孤僻,不愛說話,但他曾經告訴我他在這城市中有個為數不多能搭上話的人,就叫段子憐。」
「他說雖然你是個說話喜歡拐彎抹角的小孩,但他在你的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善良、勇敢、堅韌。」
圓谷敏抬起頭,看著段子憐那張錯愕的臉:
「咱們見過面的,你記得嗎?就在兩三個星期前那個黃昏的下午。」
「當時你和安平就在那個小山坡的樹下聊天,小嵐還喊他回去吃晚飯呢。」
段子憐想起來了。
那是自己與安平的第一次正式交談。
當時的安平眼底滿滿的都是對人類情感的迷茫與對自身存在意義的未知。
而自己,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大言不慚地對他說出了那句:
【既然失去了記憶,那就以一個人類的方式好好生存下去吧。】
看到段子憐陷入回憶的停頓,圓谷敏微微笑了笑,隨後繼續開口:
「我想,既然他願意找你說話,既然你今天願意特意來這裡找他……」
「那你們,不也就算是朋友了嗎?」
說到這裡,老人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眼底的光芒也黯淡了幾分。
「但只可惜……他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
聽著圓谷敏這番飽含著信任與遺憾的話語,段子憐沉默了。
他感到喉嚨乾澀得發痛,手裡溫熱的茶水此刻也變成了一塊烙鐵,燙得他刺痛。
一時間,一種荒誕感和羞愧感暗暗滋生。
【安平……經常向家人提起我?】
【他把我看成了為數不多的……朋友?從我身上學會了很多?】
我們算是……朋友嗎?
如果朋友是用來造就他離開的,那他這個朋友當得未免有些太殘忍了。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段子憐才平復了那猶如亂麻般的心緒。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圓谷敏,聲音裡帶著一種探究。
「那……老先生……我想問一下。」
「在您的眼裡,御門安平……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