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病房的門被輕柔地關上。
段子憐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呼出了一口濁氣。
他毫不顧忌地偏過頭,目光幽幽地投向旁邊那個同樣靠著牆看著他的男人。
「果然一直在門外偷聽啊,你這傢伙真是有夠惡趣味的。」
段子憐的目光在伽古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忍不住抽搐。
「還有你剛才穿的明明還是護士服吧,現在怎麼又換回那一套西裝了?你是魔法少女嗎?」
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兩人並肩靠著牆。
一個穿著總武高黑色制服,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
從遠處看過去,倒真像是一個精英哥哥正帶著自己那不羈的叛逆期弟弟。
「有些事情看一遍就夠了,穿久了會有損我的格調。」
伽古拉將抱胸的雙手插回褲兜里,甩了甩額前的微卷劉海。
「不過你剛才在病房裡說的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很有覺悟嘛段君。」
「看起來,你那顆搖擺不定的心已經做出決定了。」
「這扇門隔音嗎?」段子憐突然沒頭沒尾地問道。
「從裡面肯定聽不到,我做過實驗了,監控也做了一點小手段,總之沒人會打擾到我們。」
伽古拉抬頭看了一眼正對著他們的監控。
「那就好。」段子憐鬆了口氣,隨後目光銳利地盯著伽古拉。
「伽古拉先生,在我沒來之前你沒對他們爺孫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喂喂,別把我想得那麼壞好嗎?」
伽古拉無辜地攤了攤手:
「我只是個熱心腸的代理男護士,負責照顧這層樓病人的三餐和輸液情況。」
「你其實是在暗中保護他們吧?」段子憐突然突兀地開口了。
「……」伽古拉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因為你知道,圓谷爺爺和小嵐是御門安平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羈絆。」
「一旦他們倆出了什麼意外,安平就會徹底墜入黑暗,事情就真的沒有任何轉機的可能了。」
段子憐的語氣篤定:
「你也深知這一點,你也害怕事情走到那一步,所以才早早潛進這家醫院來保護他們,我說的對嗎,伽古拉先生?」
面對少年這番渴求真相的目光,伽古拉罕見卡了殼。
他有些不自然地把視線瞥向了走廊另一頭:「少在那自作聰明了。」
伽古拉冷哼了一聲,強行把話題扭轉回來。
「那你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你下不了殺手,下一步是準備怎麼做?」
「放過他?放任那個隨時會毀滅地球的黑暗大皇帝在外面遊蕩?」
面對伽古拉這種拙劣的轉移話題,段子憐卻突然笑了,倒也沒有繼續拆穿他。
他覺得自己好像稍微有些摸透這人的性格了。
「不,不是放過他,我要去救他,把那個迷路的御門安平找回來。」
段子憐收起了笑容,脊背漸漸挺直。
「美菲拉斯費盡心機就是為了喚醒皇帝,那麼只要安平還沒徹底黑化,他就一定會有接下來的動作。」
「關鍵點就在圓谷先生和小嵐身上,只要我們守住他們不讓美菲拉斯的陰謀得逞,然後再找到安平把所有的誤會和真相都當面說清楚。」
段子憐捏緊了拳頭:「只要解開他心裡的死結,事情就一定能得以解決。」
「呵……你說得倒是輕巧。」
伽古拉敷衍地拍了三下手掌,突然撇了撇嘴嘲諷道:
「事情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那傢伙現在躲在暗處行蹤不定,他隨時可以咬向任何一個目標,誰被他盯上都有可能萬劫不復。」
「更何況……」
伽古拉突然湊近段子憐:「你覺得,你就不會被他盯上了嗎?」
段子憐微微一愣,看向伽古拉。
「按照那個老頭子的說法,對於安培拉來說你勉強也算得上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
「這說明你在他心裡的分量也不輕。」
伽古拉重新站直身體,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眼裡帶著藏不住的戲謔。
「引路人嘛……誰不喜歡那種渾身發光、滿嘴說著堂而皇之正義大道理的人呢?」
伽古拉本以為這句尖銳的嘲諷會像之前一樣再次刺痛段子憐敏感的自尊心。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聽到這話,段子憐並沒有反駁或者逃避。
「啊……是啊。」段子憐坦然地迎上伽古拉的目光。
眼裡不再有逃避,只有澄澈的釋然。
「那天在雨里我退後的半步確實是個十足的混蛋,我也確實是個只會跑火車的偽善者。」
少年背靠著牆,突然輕鬆地笑了起來:
「但也正因為認清了自己是個混蛋,所以我現在才要更加拼命地去做出改變,去彌補我犯下的過錯。」
「畢竟如果跌倒了就不爬起來,那不是比混蛋還混蛋嗎,做人可不能錯上加錯了啊。」
「…………」這一次反倒是伽古拉愣了,準備好挖苦的話卡在喉嚨里半天彈不出來。
他咂了下舌,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失態。
「隨你的便吧,不過你過兩天就要去什麼放鬆旅行了吧,我建議你比起瞎操別人的心,先把自己保護好再說。」
「誒?連這種事你都知道了?校委會可都還沒做決定呢。」段子憐大吃一驚。
「今天早上路過聽一個戴著黑蝴蝶結的粉頭髮女孩說的,她說的很大聲,看起來挺激動的,想不知道都難。」
【黑蝴蝶結、粉頭髮……】
段子憐突然在腦海里瞬間想到了秀知院的那位【地球之癌】。
「總之你想幹什麼蠢事就去干吧,反正就算你搞砸了你背後還有兩個前輩替你擦屁股。」
伽古拉說道,腦海里突然想起了某個混蛋的面龐,不爽地切了一聲。
「那伽古拉先生呢?如果真的到了絕境,伽古拉先生會來幫助我嗎?」
段子憐突然抬起頭。
「……哈?你不是在做夢?我可沒那個閒工夫去給你這種煩人的小鬼擦屁股。」
伽古拉仿佛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
「但你現在不就已經在幫忙了嗎?」段子憐指了指身旁那扇緊閉的病房大門。
「你今天不僅換了護士服,還站在這裡保護了他們倆沒有受到美菲拉斯的偷襲,幫我們守住了希望。」
「哈?別逗我笑了!」
伽古拉突然變得不是那麼風輕雲淡了。
「我留著只是在守株待兔而已,萬一那個安培拉星人偷偷潛回來我能當面直接一劍斬了他,這樣我就不用再操那麼大的閒心去找……」
他還在解釋著自己的行為,卻發現段子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神里居然帶起了一絲微笑。
「……嘖,你跟你那個混蛋前輩還真是一個德行,噁心。」
伽古拉被這眼神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突然煩躁地甩了甩手,像是落荒而逃一般轉身就朝著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快步走去。
「事先說好,我從來沒答應過我要幫你,只要遇見安培拉星人不管怎麼樣我都會一刀斬了他。」
伽古拉自顧自地放出了一句沒有威懾力的狠話。
但就在走到走廊一半的地方時,他還是反常地停下了腳步。
段子憐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
走廊里的白熾燈閃爍了一下。
「段子憐。」伽古拉沒有回頭,他的聲音突然穿透了醫院走廊的寂靜,變得有些低沉。
「身為那傢伙的後輩,我覺得我還是得給你留下一些忠告。」
段子憐愣愣點了點頭。
「你是一個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這種多變細膩的情緒能讓你輕而易舉地觸碰到別人內心深處最脆弱的角落。」
「這也是為什麼有那麼多人願意信任你、願意和你交朋友的原因。」
「而這些由感情凝聚而成的羈絆確實很神奇。」
「他們能讓你爆發出比原先強大數倍的力量,讓你打敗那些不可一世的強敵。」
說到這裡,伽古拉微微側過臉。
「但你別忘了,光與暗從來都是一體兩面的。」
「那些愛、羈絆與保護欲能在瞬間賦予你力量,但也更容易地讓你在失去時產生負面情緒。」
「內耗、自責、恐懼、害怕,甚至是……吞噬理智的憤怒。」
「如果有人反過來利用了你的這一弱點……」
伽古拉的聲音猶如魔鬼的讖語,一字一頓地砸在段子憐的心頭。
「你會在戰場上徹底失去判斷力,到那個時候你的力量不僅會十不存一,甚至會親手毀掉你拼命想要守護的一切。」
「別讓情緒成為斬殺你自己的刀。」
他說的很輕,又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