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務車平穩駛出林蔭道，車窗外的雪花越落越急。
車廂內開著暖氣，溫度適宜，但空氣里卻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滯。
江野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指尖觸碰到許知魚的手背。
她的指尖很涼，甚至在極細微地打著顫。
江野抬手按下中控台旁的升降鍵。
「嗒。」
黑色的隔音隔擋板緩緩升起，將前後排徹底隔絕成兩個獨立的世界。
江野收回視線，轉頭看向低垂著眼眸的少女，沉默了半晌，開口：「抱歉，我擅自讓他來見你了。」
許知魚長發垂落，遮住了小半張臉，鏡片後的睫毛輕輕抖動，沒有出聲。
江野小心翼翼：「你......生氣了？」
許知魚目光看向窗外的雪花，聲音悶悶的：「沒生氣。」
「我只是覺得，你們該見一面。」
江野輕聲道：「我知道，如果你真的完全不在意，你也不會同意計劃里有一個許海了。」
許知魚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過了幾秒，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江野。
「阿野。」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冷漠？」
她眼裡閃過掙扎和落寞：「那個人，名義上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
江野沒想到，這時候許知魚居然開始內耗了。
他趕緊捏了捏她的手掌：「別，你把他當父親，他可沒把你當成親生女兒，這很公平。」
「而且，你現在給了他房子，還每個月給他比三千塊錢牛馬多好幾倍的生活費，哪裡冷漠了？簡直就是活菩薩轉世。」
說完，他豎起大拇指。
對於內耗的人，直接誇誇就是了。
許知魚聽著少年乾脆利落的回答，眸底的落寞漸漸融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她什麼都不怕，只怕阿野會覺得她不是好女孩。
她只覺得心裡暖暖的，本能的握住江野的手，反而順著少年的手指緩緩向上摩挲，指尖順著他的手腕內側一路滑過。
「阿野。」
她輕聲呢喃。
「嗯？」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得到過正常的父母關愛。」
許知魚微微偏頭，黝黑漂亮的眸子看著江野，目光認真。
「如果以後我有了孩子……我可能做不好一個母親。」
江野：「？？？」
這話題跳躍得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上一秒還在聊原生家庭斷舍離，下一秒怎麼就跨越到育兒焦慮了？
「想那麼多幹嘛。」
江野只當她是情緒低落後的胡思亂想，隨口安撫道。
「真到了那時候，我就給孩子雙倍的愛，剩下的你不用管。」
聞言，許知魚眼底划過一抹亮光。
她抬眸，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這麼說……你是孩子的父親？」
江野頓時心頭一跳。
糟糕！
中計了！
還沒等他開口往回圓，許知魚膝蓋一抬，黑色的西裝套裙在皮質座椅上劃出一道布料摩擦的聲響。
下一秒，她長腿直接跨了過來，整個人輕巧地坐在了江野的大腿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極致，少女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氣撲面而來。
許知魚伸手環住江野的脖頸，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支小巧的錄音筆。
綠色的指示燈正在幽幽閃爍。
「那就這麼說定了。」
許知魚湊到他耳邊，氣息溫熱，聲音里透著一股愉悅：「錄音存證，阿野，記住你說的，你以後可得娶我。」
「喂，不是，我剛才那是假設，你別……」
話音未落。
許知魚直接低頭，冰涼柔嫩的唇瓣毫無預兆地覆了下來，將他剩下的抗議盡數堵了回去。
車廂內的溫度似乎在急劇升高，窗外的飛雪被徹底隔絕在玻璃之外。
……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酒店大門前。
江野拉開車門走下來，感覺嘴巴腫了，甚至可能還破了點皮，有點疼。
嘶......
這年上的姐姐還是太兇猛了，真是遭不住。
改天從林幼薰身上多刷一些身體素質的任務獎勵吧，不然他實在有些擔心自己以後的腰子。
車窗緩緩降下一道縫隙，許知魚坐在后座，已經重新整理好了頭髮和西裝，鏡片後的目光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唯獨眼尾還殘留著一抹未退的緋紅。
「你要回去了嗎？」
她問。
江野放下手，神色恢復如常：「嗯，過兩天我坐高鐵回江城，至於宋氏那邊接下來的交接，伊莎貝拉會帶團隊全力配合你，我就不出面了」
他這年紀要是直接站在聚光燈下籤幾十億的併購重組協議，海城這幫財經記者能把江城一中的校門給踏破。
這點小驚喜拿給宋家人震驚一下就行了，他還不想那麼高調。
許知魚看著他，眸子裡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好，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走了，回見。」
江野擺了擺手，轉身走上酒店的台階。
黑色的商務車再次調頭，駛入了漫天飛雪的風雪中。
……
另一邊，宋家。
宋長輝因為身體撐不住，簽完字後就吃了藥回房歇息。
正廳里只剩下成靜蘭一個人。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絞著真皮手包的帶子，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與焦躁之中。
二十億！
深藍資本！
林氏醫藥的獨家售賣權！
她做夢都想不到，那個被她嫌棄、甚至當成窮小子防備的江野，背後居然站著如此龐大的商業帝國！
就在這時，大門被推開。
許知魚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成靜蘭眼前一亮，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快步迎了上去。
「知魚！你可算回來了！」
成靜蘭一把拉住許知魚的胳膊，臉上的笑容熱絡得有些扭曲，甚至帶著濃濃的討好。
「剛才媽仔細想了想，之前的事情……確實是媽媽不對，是媽媽眼皮子淺，沒看出來小江居然有這麼大的本事！」
成靜蘭語氣急促，眼神里滿是算計的光芒：「知魚，你聽媽說，你和小江既然本來感情就深，那就千萬不能放手！」
「霍家那個廢物退了就退了，小江才是真正適合你的好孩子！」
「你現在手裡握著宋氏的核心權力，等小江一成年，你們兩家立刻商議訂婚！最好大學一畢業就領證結婚！」
成靜蘭越說越激動，甚至開始暢想未來的宏偉藍圖：「只要把小江徹底綁在宋家，以後整個東南沿海，誰還敢小看我們母女？！」
許知魚站在原地，任由成靜蘭拉著自己的手臂。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生她養她的女人。
從江城到海城，從破產的舊宅到奢華的宋家老宅，六年的時間，這個女人沒有半分改變。
永遠在算計，永遠在攀附，永遠將自己的親生女兒當成換取階層躍遷的籌碼。
許知魚突然輕輕嘆了口氣，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湧上心頭。
「媽。」
成靜蘭正說得起勁，聽到女兒開口，連忙止住話頭，滿臉堆笑地看著她。
「怎麼了，好女兒？有什麼想法你跟媽說，媽全聽你的！」
許知魚緩緩將手臂從成靜蘭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那雙黝黑如同黑珍珠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控制我嗎？」
成靜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睛微微睜大。
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女兒會跟她說這種話。
許知魚沒有再說什麼，她直接繞過出來，走向二樓的樓梯，連餘光都沒有再施捨給她半分。
「媽媽，從今天起，別再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
高跟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漸行漸遠。
成靜蘭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面色猙獰了幾分，對著許知魚離去的背影有些破音地嘶喊。
「知魚！！我是你媽媽！！你怎麼跟我說話呢？！！什麼叫我沒資格？！！」
「你給我回來！！給我說清楚！！」
回應她的，只有許知魚的關門聲。
成靜蘭胸口劇烈起伏，片刻後，雙腿一軟，整個人有些頹然的坐在沙發上，看著頭頂奢華的水晶燈，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