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看著檔案上「裴一泓」這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異彩。
在那個荒唐的年代,敢於為了幾組冰冷的技術數據,和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廠長拍桌子,這份骨氣,這份對工業底線的堅守,簡直和當年的林陽如出一轍。
「寧可去吃煤灰,也不在造假的報告上簽字。」林陽的手指在檔案照片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懂技術,有骨氣,更被這三年底層的冷眼打磨出了韌性。這正是我需要的人才。」
林陽猛地合上檔案,目光猶如利劍般射向陳鋒。
「立刻派人去南郊煤場。不要驚動地方上的任何官員,把這個裴一泓給我帶過來。今晚,我要親自見他。」
「是!」陳鋒立正敬禮,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下午四點,奉天南郊煤場。
狂風卷著黑色的煤灰,在半空中肆虐。整個煤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地獄,連天空都被染成了灰褐色。
裴一泓穿著一件早就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棉襖,臉上蒙著一塊沾滿黑灰的毛巾。他站在寒風中,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登記冊,正死死地盯著一輛剛過完地磅的運煤卡車。
「停下!」裴一泓突然上前一步,攔在了卡車車頭前,聲音嘶啞卻異常堅決。
卡車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不耐煩地踩下剎車,探出頭來罵道:「你幹什麼?沒看見老子趕時間嗎!」
裴一泓沒有理會司機的叫罵,他大步走到車廂後面,抓起一把煤塊,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
「這車煤的矸石比例超過了百分之三十,而且裡面摻了大量的水!」裴一泓走到駕駛室旁邊,把那把劣質煤砸在車門上,「這種煤送進高爐,不僅達不到燃燒值,還會嚴重損壞爐體!這車煤,我不予登記,立刻拉回去!」
卡車司機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推開車門跳下車,走到裴一泓面前,惡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姓裴的,你他媽是不是活膩了?你也不打聽打聽,這車煤是誰的貨!這可是廠辦李副主任小舅子的車隊!你一個在這兒數煤渣的臭苦力,還真把自己當包公了?趕緊給老子蓋章!」
司機說著,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就要往裴一泓的手裡塞,同時壓低聲音威脅道:「識相點,大家都有好處。你要是再敢攔著,信不信老子今晚找人打斷你的腿?」
裴一泓一把打開司機的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對這種蛀蟲的極度厭惡。
「我不管是誰的車隊。在我裴一泓過磅的地方,摻假就是不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這章,我就不蓋!有種你現在就打死我,或者直接從我身上壓過去!」
裴一泓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卡車的前輪胎前面,擺出了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勢。
「你他媽的……」司機氣急敗壞,左右看了一眼,發現周圍的幾個裝卸工都躲得遠遠的,沒人敢管閒事。他眼中閃過一絲凶光,順手從車廂旁邊抄起一把鐵鍬,就要朝著裴一泓砸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刺啦——!
一陣極其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煤場大門口響起。
兩輛沒有任何地方牌照、通體漆黑的軍用吉普車,猶如兩頭兇悍的黑豹,直接撞開了煤場生鏽的鐵絲網大門,帶著滾滾煙塵狂飆而入!
吉普車在距離卡車不到兩米的地方一個急剎,穩穩停住。
車門瞬間被踹開。
何雨柱穿著一身筆挺的便裝,但那股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軍人煞氣,卻比這滿天的煤灰還要濃烈。
他左眼那道狹長的刀疤在寒風中顯得分外猙獰,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個舉著鐵鍬的卡車司機面前。
「你動他一下試試?」何雨柱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冰碴子。
司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看著何雨柱那殺人的眼神,再看看吉普車上跳下來的幾名精悍的便衣,他心裡一陣發虛。
「你……你們是誰?這小子故意刁難我,不給我蓋章……」司機結結巴巴地想要辯解。
砰!
何雨柱根本沒有任何廢話,抬腿就是一腳,正中司機的肚子。
這一腳力道大得驚人,那一百七八十斤的壯漢直接像只大蝦一樣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煤堆上,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連隔夜飯都吐了出來。
「瞎了你的狗眼,敢在國家重工企業里摻假,還敢動手打人!」何雨柱冷冷地掃了那個在地上打滾的司機一眼,轉頭看向坐在輪胎前的裴一泓。
何雨柱伸出那雙寬厚的大手,一把將裴一泓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就是裴一泓?」何雨柱上下打量著這個渾身是煤灰、連本來面目都看不清的年輕人。
裴一泓拍了拍身上的灰,警惕地看著何雨柱:「我是。你們是廠保衛科的?還是李副主任派來抓我的?」
裴一泓心裡一陣悲涼。他以為,自己剛才的舉動終於惹怒了廠里那些一手遮天的領導,這是派人來對他進行強制手段了。
何雨柱卻突然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敬意。
「廠保衛科?他們也配使喚我?」何雨柱從懷裡掏出一本印著徽章的證件,在裴一泓面前晃了一下,「中央警衛局特別安全保衛處。裴一泓同志,跟我們走一趟吧。」
「中央警衛局?!」裴一泓愣住了。他一個在煤場數煤渣的底層人員,怎麼會驚動中央的人?
「你們找我幹什麼?我犯了什麼法?」裴一泓雖然震驚,但依然保持著那份寧折不彎的骨氣。
「你沒犯法,你立功了。有位,要見你。」
何雨柱不再多說,直接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裴一泓滿心疑慮地坐進吉普車。車隊迅速掉頭,離開了這片污濁不堪的煤場,向著市區軍區招待所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上,裴一泓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心亂如麻。
在這個風聲鶴唳的年代,東北的地方官僚早就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哪個會越過這層層關係,直接來找他這個被貶到底層的刺頭?
半個多小時後,吉普車駛入了戒備森嚴的軍區招待所。
裴一泓被帶上二樓,走到了一間散發著陣陣肉香的屋子門前。
何雨柱推開門,轉頭對裴一泓說道:「進去吧,首長在裡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