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十月,一個註定要被載入史冊的月份。
當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用那激動人心的洪亮嗓音,向全國宣布恢復統一高考的消息時,整個神州大地仿佛經歷了一場十級地震。
數以千萬計在農村插隊、在邊疆吃沙子、在廠礦里扛大包的知識青年,在田間地頭,在轟鳴的機器旁,抱著那張印著大字標題的《人民日報》嚎啕大哭。
被阻斷了整整十年的上升階梯,終於再次向普通人敞開。
玉泉山,甲字六號樓。
二樓最內側的那間大書房,已經整整封閉了大半年。
早在高考恢復的消息正式公布之前,林陽就已經憑藉著高層核心的敏銳嗅覺,弄到了幾套早就絕版的《數理化自學叢書》。他下了死命令,讓林衛東和林建國兩兄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死磕這些書本。
書房裡,拉著厚厚的窗簾,只亮著兩盞散發著白光的檯燈。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濃茶味和旱菸味。
林衛東赤著上身,胸口那結實的肌肉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左手死死抓著頭髮,右手握著一支鋼筆,正在草稿紙上飛速地演算著一道複雜的解析幾何題。
那雙曾經能夠無比穩定地操縱一百毫米線膛炮、在八百米外一炮掀翻蘇聯坦克的手,此刻卻因為長時間緊握筆桿,在中指的關節處磨出了一個巨大的水泡,水泡破了又結痂,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死皮。
坐在他對面的林建國,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林建國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高的物理複習資料。他雙眼熬得通紅,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哥,這道電磁感應的題,受力分析我又卡住了。」林建國煩躁地將手裡的鉛筆扔在桌上,狠狠地搓了兩把臉,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在蘇北刨鹽鹼地,一鋤頭下去能見著泥。可這物理題,我他娘的看了一個小時,腦子裡全是一團漿糊!這比開坦克難多了!」林建國暴躁地喘著粗氣。
林衛東停下筆,抬起頭,那雙深邃冷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急躁。
他在邊疆經歷過生死,在蘇北底層摸爬滾打過。他太清楚,比起在冰天雪地里凍掉手指,這點腦力上的折磨,根本算不上什麼。
「建國,把筆撿起來。」林衛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建國愣了一下。
「咱們在裝甲師的時候,高連長怎麼教咱們的?」林衛東盯著堂哥的眼睛,「坦克履帶斷了,沒有千斤頂,用肩膀扛也得扛起來。這道題就是老毛子的碉堡,你現在把筆扔了,就是當了逃兵。」
林衛東將自己面前那張寫滿了演算步驟的草稿紙推了過去。
「受力分析卡住了,是因為你把磁場的變化看成了靜態。把它想像成坦克發動機的渦輪增壓,電流就是柴油,磁場切割就是活塞運動。再算一遍。」
林建國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撿起鉛筆,咬著牙再次埋頭扎進了那堆如同天書般的公式里。
房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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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秋楠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安神湯走了進來。這位曾經清冷出塵的廠醫,此刻看著兒子熬得脫相的臉,心疼得直掉眼淚。
「建國,衛東,歇會兒吧。你們都連續熬了三個大夜了,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丁秋楠把碗放在桌角,聲音微微發顫。
「大伯母,我們不累。」林衛東端起碗,咕咚咕咚幾口將滾燙的湯藥灌進胃裡,隨意地抹了一把嘴,「距離考試只有一個多月了。全國有幾百萬人跟咱們擠這獨木橋。我爸說了,林家的人,要麼不上戰場,上了戰場,就必須拿第一。」
門外,林凡和林陽並肩站著。
看著屋內挑燈夜戰的兩個小伙子,林凡這位執掌著十萬大廠的總指揮,眼眶也有些發熱。
「陽子,逼得是不是太緊了?」林凡壓低聲音,「建國以前底子就薄,這大半年來,他硬生生把初中高中的課本全啃了一遍。我怕他腦子那根弦崩斷了。」
林陽面色冷峻,負手而立,眼神中透著一種絕對的理智。
「哥,慈不掌兵,慈也養不出真正的國之棟樑。」
林陽轉過身,走向一樓的客廳,林凡緊隨其後。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林陽點燃了一根香菸。
「現在的重工業體系,全靠咱們這幫老人在硬撐。」林陽吐出一口煙霧,目光深遠,「但未來的工業,是數位化的,是精密電子的。沒有高精尖的文化底蘊,靠打鐵掄大錘,咱們遲早要被西方重新甩在身後。」
「建國要去清華學機械,衛東要去國防大學學指揮。這是他們必須跨過去的一道龍門。跨不過去,他們就永遠只能當個衝鋒陷陣的大頭兵,成不了主宰國運的執棋者。」
林凡沉默了許久,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弟弟的眼光,永遠比自己看遠十年、二十年。
時間,在瘋狂的題海戰術中飛速流逝。
一九七七年的十二月,四九城迎來了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
但這場大雪,卻撲不滅全中國五百七十萬考生的滿腔熱火。
清晨六點半,天還沒亮。
一輛掛著軍牌的北京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東城區某考點的校門外。
何雨柱穿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坐在駕駛位上。他轉過頭,看著後排的林衛東和林建國。
「衛東,建國。考場如戰場,今天柱子叔就在車裡給你們壓陣。誰要是敢在這考場外頭搗亂,我直接弄他!」何雨柱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試圖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
林建國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裝滿文具和准考證的透明塑膠袋。
「柱子叔,放心吧。這半年扒掉的皮,今天全得換成分數拿回來!」
林衛東沒有說話,他推開車門,邁步走入風雪之中。
考點外,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