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對是新中國歷史上最奇特的一屆高考。人群中,有穿著舊軍裝的復員軍人,有穿著打滿補丁棉襖的下鄉知青,有十六七歲的青澀少年,甚至還有三十多歲、抱著孩子來趕考的大齡父親。
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對改變命運的極度渴望。
隨著考場大門緩緩打開,人群猶如潮水般湧入。
林衛東走進考場,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沒有暖氣,冷得像個冰窖。許多考生凍得瑟瑟發抖,不停地往手上哈氣。
監考老師拆開密封的牛皮紙袋,將散發著濃烈油墨香味的試捲髮了下來。
林衛東拿到數學試卷,目光迅速掃過所有的題目。
沒有絲毫的慌亂,他的大腦瞬間進入了那種在戈壁灘上面對敵軍坦克群時的絕對空明狀態。
筆尖落在粗糙的紙張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那些複雜的代數公式和幾何圖形,在他眼中,就像是坦克火控系統里的風偏參數和距離換算。
他用軍人那種特有的嚴謹與精準,一步一步、毫無破綻地拆接著每一道難題。
三天的考試,猶如一場沒有硝煙的殘酷絞肉機。
當最後一門科目的交卷鈴聲響起時,教室里傳來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有人因為沒做完而崩潰大哭,有人因為如釋重負而癱倒在桌面上。
林衛東平靜地蓋上鋼筆的筆帽,將試卷整理好,交給了監考老師。
他走出教學樓,來到漫天飛雪的操場上。
林建國已經等在那裡了。兩兄弟對視了一眼,沒有問考得怎麼樣,只是默契地碰了一下拳頭。
他們知道,這場仗,他們打贏了。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萬物復甦。
郵遞員騎著綠色的二八大槓自行車,按著清脆的車鈴,停在了玉泉山甲字六號樓的門外。
兩封印著鮮紅公章的厚重信封,被送到了林陽的手裡。
客廳里,一家人屏住呼吸,落針可聞。
林陽撕開第一個信封,抽出裡面的錄取通知書。
「林建國同志。經審查,你已被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錄取。請於……」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林凡激動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淚瞬間飆了出來。丁秋楠更是捂著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泣不成聲。
林陽沒有停頓,拆開了第二個信封。
「林衛東同志。經審查,你已被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大學高級指揮系錄取。」
林陽抬起頭,看著筆挺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兒子,那張永遠冷酷的面孔上,終於綻放出一個暢快淋漓的笑容。
「好!今晚,咱們林家,大醉一場!」
高考的狂歡過後,日子重新歸於平穩,但國家機器的運轉卻越來越快。
三月底的一個下午。
春風和煦,吹拂著四九城裡剛剛抽出新芽的柳樹。
前門大街附近,一座鬧中取靜的隱蔽四合院內。
這裡是重工業部直屬的一處高級內部招待所,平時專門用來接待身份極其特殊、不便公開露面的重要人物。
內衛戰士在胡同兩頭拉起了警戒線。
一輛黑色的大紅旗轎車緩緩駛入小院。
陳鋒拉開車門,林陽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黑色中山裝,邁步走下車。
此刻,他的氣場深沉如淵,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掌控風雲的絕對霸氣。
他今天來這裡,是來見兩個剛剛從東北那片冰天雪地里「殺」出來的人。
推開正房古色古香的木門。
房間裡,一爐檀香正在裊裊升起。
聽到開門聲,坐在紅木太師椅上的兩個人立刻站了起來。
一個是滿頭銀髮、穿著一身考究唐裝的老人。雖然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依然透著精明與矍鑠。
正是曾經名震四九城的「婁半城」,婁振華。
而在婁振華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這個年代國內還很少見的深灰色女士西裝,剪了一頭乾淨利落的齊耳短髮。她的皮膚比以前白皙了許多,但眉宇間那種嬌慣的小姐脾氣已經徹底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精明、冷酷與幹練。
她就像是一把剛剛在東北的冰雪中飲過血的柳葉刀。
婁曉娥。
「林部長!」婁振華一看到林陽,激動得雙手都在發抖。他快步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乾爹。」婁曉娥也跟著上前,語氣恭敬,但那雙看著林陽的眼睛裡,卻藏著如一泓秋水般化不開的深沉情愫。
林陽伸手扶起婁振華,微笑著打量了一下這對父女。
「老婁,曉娥。在東北這大半年,辛苦你們了。」
林陽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兩人也入座。
陳鋒端上三杯剛泡好的極品大紅袍,隨後無聲地退了出去,將門關嚴。
「乾爹,這是您要的東西。」
婁曉娥沒有任何廢話。她打開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三本厚厚的、裝訂得非常嚴實的帳冊,雙手遞到林陽面前的茶几上。
「我在紅星農場財務科潛伏了十個月。這上面,記錄了過去五年裡,東北三大重機廠和兩家特鋼廠所有的帳外物資流向。每一筆倒賣給黑市的鋼材,每一批虛報損耗的進口設備配件,我全查實了。」
婁曉娥的聲音清脆而冰冷,透著一股殺伐決斷的女強人氣場。
「一共牽扯到省、市、廠三級的一百七十二名幹部。涉案金額和物資價值,折合人民幣超過兩千萬。其中有十五個人,已經被我暗中聯合裴一泓主任,直接移交給了軍區軍法處,連夜執行了槍決。」
婁振華坐在一旁,聽著女兒用這種平靜的語氣匯報著殺人的政績,心中不由得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他太清楚了,自己的女兒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聽唱片的千金大小姐了。在林陽的調教下,她已經變成了一個能夠攪動東北工業風雲的頂級女梟雄。
林陽翻開帳冊,隨意看了幾頁。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並沒有讓他的眉頭皺一下。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曉娥,你幹得很漂亮。比我預想的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