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烈的防鏽油氣味,混合著海風的鹹濕,在零號暗港這座巨大的鋼結構倉庫內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屬於重工業的、令人血脈僨張的獨特味道。
林陽隨手將那把沉重的軍用撬棍扔在腳邊的木板廢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他的目光,猶如探照燈一般,在那幾組嶄新、精密、泛著冷硬光澤的齒輪和導軌上細細撫過。這不僅僅是一台冰冷的機械,這是打破西方封鎖的利刃,是能夠讓國內軍工製造精度產生質的飛躍的超級引擎。
「陳鋒。」林陽直起身,目光從工具機上收回,轉頭看向身旁那名猶如鐵塔般的漢子。
「到!」陳鋒立刻挺直腰板,雙眼炯炯有神。
「這三台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是我們用真金白銀和巨大的風險,從海外那些大財閥的眼皮子底下『摳』出來的。」林陽的聲音低沉而肅殺,透著絕對的不可侵犯,「從現在起,它們屬於國家最高級別的絕密資產。」
林陽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
「你親自去挑人。從特別行動處里,挑出五十個槍法最准、嘴巴最嚴的兄弟。調配十輛重型軍用卡車,三輛作為誘餌車先行,兩輛作為掃尾。把這三台工具機,連夜裝車,用最高級別的武裝押運,直接走內部軍用公路,送往內陸的第三重型機械集團軍工保密車間!」
「沿途任何人、任何單位、任何級別的檢查站,都不允許開箱核驗!誰敢強行攔車……」林陽的眼底閃過一抹森寒的殺機,「不用請示,直接鳴槍。再敢靠近,就地擊斃!」
「明白!人在工具機在!我陳鋒就是把這條命填進去,也保證這批國寶連一塊油漆都不會掉!」陳鋒厲聲領命,轉身大步走向倉庫外,開始緊急調動人手。
林陽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仔細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少許防鏽油,轉頭看向一旁的沈岩。
「走吧,回特區管委會。看看咱們的地方大員們,這幾個月都把這片金土地耕耘成什麼樣了。」
兩輛沾滿黃泥的吉普車,再次駛入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朝著特區核心辦公區狂奔。
車窗外,烈日當空。
這片被劃定為經濟特區的土地,此刻正陷入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狂熱與混亂之中。到處都是挖開的地基,到處都是滿載沙石的渣土車。各種操著不同口音的外地勞工,光著膀子在腳手架上揮汗如雨。
這是一種充滿了野蠻生長力量的生命力,但在林陽這種習慣了高度秩序與精密規劃的上位者眼中,這種生命力如果缺乏鐵腕的引導,很快就會變成一場災難。
特區管委會的辦公地點,是由一所廢棄的中學改造而成的。
三層高的紅磚小樓,外牆上還殘留著斑駁的標語痕跡。院子裡停滿了各種型號的自行車和幾輛老舊的伏爾加轎車。
當林陽的吉普車駛入大院時,整個管委會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坐鎮中樞、手握宏觀經濟生殺大權的改革發展委員會會長,今天親自駕臨了。
三樓,那間由大教室改造而成的第一會議室里。
特區管委會的七名核心領導班子成員,已經提前半個小時端坐在了那張拼湊起來的長條會議桌旁。
桌上擺著粗瓷茶缸,裡面泡著劣質的茉莉花茶。
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連喝水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
管委會主任梁啟明,一位五十多歲、從內陸省份調任過來的老資格幹部,此刻正拿著一塊手帕,不斷地擦拭著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坐在他右側的,是分管基礎建設的副主任張建業;左側,則是分管招商引資的副主任蘇成海。
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發言稿。
今天,是特區成立以來的第一次「民主生活會」。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民主生活會是一項極其嚴肅的組織活動。它要求幹部們在一起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剖析思想,查擺問題。
但梁啟明等人心裡都很清楚,林陽這種鐵血派人物親自跑來旁聽這場生活會,絕對不是來聽他們念稿子、走過場的。這是一場隨時可能摘烏紗帽的「鴻門宴」。
走廊里,傳來了沉穩而有力的皮鞋腳步聲。
每一下,都仿佛踏在會議室里這七名官員的心尖上。
門被推開。
沈岩率先走入,隨後側過身。
林陽穿著那件簡單的白色短袖襯衫,面無表情地跨入會議室。他沒有理會眾人齊刷刷站起來的迎接,直接走到會議桌的最頂端,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都坐吧。」林陽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壓迫感。
眾人戰戰兢兢地落座。
林陽身子微微後仰,深邃的目光猶如實質般在長桌兩旁掃過。
「特區掛牌,已經大半年了。」林陽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中央給政策,我給你們批外匯、批權限。你們手裡的權力,比內地一個省的班子還要大。」
「今天這個民主生活會,我不講成績。成績那是你們拿著國家的錢和地堆出來的,理所應當。今天,只談問題。」
林陽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桌面。
「梁啟明,你是班長,你先來。說說看,這大半年,你在這張白紙上,畫出了什麼刺眼的污點。」
梁啟明咽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清了清嗓子,開始用一種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官場腔調進行自我剖析。
「其次,在工作作風上,我存在著官僚主義的殘餘。沒有做到深入基層一線,對下面同志們遇到的實際困難,關心得不夠,解決得不力……」
梁啟明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洋洋灑灑,詞藻懇切,聽起來態度無比端正。
其他幾名副主任也紛紛點頭,準備等梁啟明說完,也按照這個套路,深刻地剖析一下自己「學習不夠深入」、「工作不夠細緻」的毛病。
啪!
就在梁啟明準備翻到下一頁繼續念的時候,林陽突然抓起桌上的那個粗瓷茶缸,重重地墩在桌面上!
濺出的茶水灑在了林陽的手背上,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