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松林,帶來一陣深秋特有的肅殺涼意。
書房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推開,門軸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陳鋒快步走出,手裡捧著一部連著長長電話線的紅色保密話機。
他走到迴廊上,壓低了聲音:「首長,中原大區臨南市轉來的專線。」
林陽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從無邊的夜色中收回。
知道這個號碼,並且能在深夜直接打進甲字六號樓的,全大陸雙手都數得過來。
更何況是中原大區臨南市。
那裡只有一個讓他牽掛的年輕人。
林陽伸手接過話筒,貼在耳邊,沒有急著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明顯的電流沙沙聲,這是長途保密線路特有的底噪。
「爸,還沒睡?」
林衛東的聲音傳了過來,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依然沉穩有力。
林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剛散場,你那幾個叔伯的酒量,一年不如一年了。」林陽淡淡地說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李伯伯和孔伯伯要是聽到這話,非得再拉著您喝上三天三夜不可。」
林陽沒有接這個茬,直奔主題:「臨南那邊出什麼事了?」
知子莫若父。
林衛東當年放棄國防大學的高起點,主動要求去中原最窮的臨南縣當個副鎮長。
這幾年硬是靠著骨子裡的那股狠勁和手腕,一步步爬到了如今臨南市副總管的位置。
如果不是遇到了真正的難處,這小子絕不可能在深夜打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爸,臨南化肥廠的二期擴建卡住了。」林衛東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林陽微微眯起眼睛:「資金問題?」
「資金是一方面。」林衛東嘆了口氣,「主要還是地方上的保守思想。」
林衛東在電話里簡短地匯報錯綜複雜的局面。
臨南是個典型的農業市,底子薄得像一張紙。
林衛東上任後,主抓農機具統籌和化肥增產,打算用工業反哺農業的方式,先把糧食產量搞上去。
二期擴建一旦完成,臨南不僅能自給自足,還能輻射周邊三個地級市。
「但省里的批文遲遲下不來,市里有幾個老同志也覺得步子邁得太大,怕擔風險。」林衛東語氣里透著一絲無奈。
「他們想把有限的資金,拿去蓋市委大樓和招待所。」
林陽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就是1985年的現狀。
南方特區在搞大開發,漢東和漢江在搞重工業和電子產業轉型。
而在廣袤的中原大地,依然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你想讓我出面,給中原大區打招呼?」林陽的聲音冷了下來。
如果林衛東打電話只是為了求援,那他會非常失望。
「不。」林衛東斬釘截鐵地回答。
「如果遇到阻力就找您,那我當年就不該脫下那身軍裝。」
林衛東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銳利:「我自己能搞定。」
「那你這大半夜打電話回來,就是為了訴苦?」林陽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是想請您來看看。」林衛東認真地說道。
「下個月化肥廠二期就要強行破土動工,我想讓您看看,您兒子在臨南這三年,到底有沒有給林家丟臉。」
林陽沉默了。
透過電話線,他仿佛看到了那個曾經在西北流沙區斬首敵軍的裝甲尖兵。
如今那個少年已經褪去了滿身殺氣,把戰場搬到了波譎雲詭的地方官場上。
「好。」林陽只說了一個字。
咔噠一聲,電話掛斷。
陳鋒上前一步,接過紅色話機。
「去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去外省。」林陽吩咐道。
「首長,要通知外省大區的高層接站嗎?」陳鋒輕聲詢問。
「不用,輕車簡從。」林陽擺了擺手,「讓傻柱跟著就行,你留在北平看家。」
「明白。」陳鋒立正敬禮,轉身沒入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北平南站。
一列沒有任何特殊標識的綠皮火車靜靜地停在專用站台上。
這是發改總會的視察專列,外觀雖然普通,但內部卻經過了嚴格的安全改造。
林陽穿著一件款式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裝,踩著穩健的步伐走上車廂。
何雨柱提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緊緊跟在後面。
如今的何雨柱,早已經不是當年四合院裡那個滿嘴跑火車的廚子。
作為中央警衛局特別安全保衛處處長,他身上的肌肉在得體的深色夾克下微微隆起。
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周遭的一切動靜。
「林爺,都安排好了。」何雨柱在車廂里低聲說道,連稱呼都透著多年的親近與敬畏。
林陽點了點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隨著一聲長鳴,火車緩緩駛出站台,向著廣袤的中原大地駛去。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車輪與鐵軌碰撞的規律聲響。
林陽面前的小桌板上,擺著厚厚一疊關於臨南市的絕密資料。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在那些枯燥的數據上掃過。
人均收入、糧食產量、工業產值……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貧困地區的艱難掙扎。
「衛東這小子,淨挑硬骨頭啃。」何雨柱給林陽泡了一杯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當年他從國防大學出來,多少軍區搶著要,他非要去刨鹽鹼地。」
何雨柱嘆了口氣:「臨南那地方我去過,風一吹,滿嘴都是黃沙。」
林陽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何雨柱不懂,但林陽心裡比誰都清楚。
林衛東這是在熬鷹。
熬別人,也是在熬自己。
只有在最艱苦、最錯綜複雜的基層摸爬滾打出來,將來才能真正扛起國家這盤大棋。
林陽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原野。
1985年的秋天,田野里大片大片的麥茬已經被翻耕,露出深褐色的泥土。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農民,趕著老黃牛在田間勞作。
遠處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的煙囪里升起裊裊炊煙。
這才是這個國家最真實的底色。
沒有任何華麗的濾鏡,只有生存與發展的迫切需求。
列車行駛了整整八個小時。
下午四點,火車停靠在臨南市火車站。
這是一個老舊的小站,月台上的水泥地坑坑窪窪。
候車室的牆皮脫落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紅色的磚塊。
牆上用石灰刷著一條標語:抓革命,促生產,已經有些模糊不清。
林陽和何雨柱低調地走出車站。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領導迎接。
火車站廣場上亂糟糟的,賣烤紅薯的推車、攬客的三輪摩托混雜在一起。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柴油和煤煙的味道。
「林爺,我去找輛車。」何雨柱皺了皺眉,對這種混亂的環境有些警惕。
「不用找了,就那輛吧。」林陽指了指路邊一輛破舊的吉普。
車門上印著「臨南市農業局」幾個掉漆的白字。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靠在方向盤上打瞌睡。
何雨柱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司機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警惕地看著何雨柱。
「你們找誰?」
「我們去市化肥廠。」何雨柱掏出一張十塊錢的大團結,遞了過去。
司機看到錢,眼睛一亮,立刻推開車門:「上車上車!不過廠子那邊今天有點亂,你們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