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親戚。」何雨柱隨口編了個理由。
林陽拉開車門,坐在了後排。
吉普車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顛簸著駛向市區。
臨南市的街道很窄,兩旁的店鋪大多是國營供銷社和五金店。
路面坑窪不平,吉普車一路搖晃,連減震彈簧都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
「這路也太破了。」何雨柱握著車窗上的把手,抱怨了一句。
司機一邊打方向盤躲避地上的大坑,一邊嘆氣:「這算好的了!」
「前兩年,一下雨,這街上能養魚。」
司機打開了話匣子:「多虧了我們林副總管,硬是從省里摳出了一筆修路款,把主幹道墊了煤渣。」
聽到「林副總管」四個字,林陽微微抬起眼皮。
「你們這位林副總管,口碑不錯?」林陽隨口問道。
司機一聽,立刻精神了。
「那必須的!林副總管可是個狠人!」
「他剛來那會兒,下面幾個鎮的農機站站長把拖拉機租給私人干私活,公家的地沒人耕。」
司機壓低聲音,繪聲繪色地說:「您猜怎麼著?」
「林副總管帶著公安局的人,半夜把拖拉機全給堵在了採砂場。」
「當場擼了三個站長,全給扔進號子裡蹲了半個月!」
司機嘖嘖稱奇:「從那以後,臨南沒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貓膩。」
林陽聽著司機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種雷厲風行、直切要害的手段,確實是他林家人的風格。
吉普車在坑窪的道路上行駛了二十多分鐘。
終於,前方的視線豁然開朗。
一片占地廣闊的廠區出現在眼前。
高聳的煙囪正在向外吐著白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氨水味。
廠區大門上,掛著一塊木牌:臨南市紅星化肥總廠。
然而,此刻廠區門口卻被堵得水泄不通。
幾十輛拖拉機和牛車橫七豎八地停在路上。
上百個穿著破舊棉襖、戴著狗皮帽子的漢子,正圍在廠門前大聲喧譁。
人群中夾雜著濃重的方言口音,群情激憤。
「停車。」林陽沉聲說道。
吉普車在距離人群十幾米外的地方停下。
林陽推門下車,何雨柱立刻緊緊跟上,右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位置。
兩人沒有靠得太近,站在一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下,靜靜地觀察著局勢。
只見廠門口的台階上,站著幾名廠里的保衛幹事,正滿頭大汗地阻攔著人群。
「憑什麼不給我們發貨!條子都批了!」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揮舞著手裡的一張白紙,吼得青筋暴起。
「就是!我們隔壁平江縣的地不要上肥啊?眼看就要誤了冬小麥的農時了!」
「今天不交出化肥,我們就把大門給砸了!」
人群往前涌動,保衛幹事的防線搖搖欲墜。
「這是怎麼回事?」何雨柱皺著眉頭。
「搶化肥配額。」林陽一眼就看穿了本質。
八十年代中期,化肥依然是重要的統購物資,實行雙軌制。
平價化肥根本供不應求,黑市上的價格能翻好幾倍。
周邊縣的農民為了搶指標,經常會上演這種圍堵廠門的全武行。
就在局勢快要失控的時候。
一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舊偏三輪摩托車,突突突地從廠區里開了出來。
摩托車在台階前一個急剎車,輪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
車上跳下來一個人。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藍色工裝夾克,腳下是一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
頭髮有些凌亂,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
但這人的腰杆挺得筆直,就像一把插在泥土裡的軍刺。
正是林衛東。
三十一歲的林衛東,比起當年在新疆裝甲師的時候,少了幾分生冷不忌的煞氣,多了一種被風霜打磨過的厚重。
他大步走上台階,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從保衛科長手裡奪過鐵皮大喇叭。
「都給我閉嘴!」
一聲怒吼,通過大喇叭擴散開來,震得最前面的幾個人耳朵嗡嗡作響。
「你們想要化肥,可以。」
林衛東站直身體,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立刻把那十五台拖拉機給我完好無損地送回來,少一個螺絲帽,你們自己賠!」
「第二,讓你們劉局長親自來臨南找我簽個字,保證明年的農田水利項目,平江縣出五百個勞動力來支援!」
「答應這兩個條件,我現在就讓人開倉放貨。」
「不答應……」
林衛東猛地一揮手:「保衛科!誰敢往裡闖一步,直接按破壞國家重點生產單位罪,抓人,送公安局!」
嘩啦一聲。
十幾名保衛幹事同時抽出了腰間的橡膠棍,齊刷刷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空氣瞬間凝固。
沒有一個人敢再往前走半步。
平江縣的人面面相覷,氣勢徹底被壓垮了。
那聲音里透著曾在死人堆里滾過的殺氣,瞬間鎮住了全場。
喧鬧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絡腮鬍漢子仗著人多,硬著頭皮喊道:「你是誰?我們要見你們廠長!」
林衛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
「我是臨南市副總管,林衛東。」
他把大喇叭往台階上重重一頓,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你們平江縣的化肥配額,是我卡下的。」
此話一出,人群再次炸開了鍋。
「憑什麼卡我們的貨!」
「當官的欺負老百姓了!」
林衛東冷笑一聲,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報表,直接砸在絡腮鬍漢子的臉上。
「憑什麼?」
「就憑你們平江縣上個月從臨南農機站借走的十五台東方紅拖拉機,到現在還沒還!」
林衛東指著絡腮鬍的鼻子,厲聲喝道。
「說好借用半個月,你們縣農機局局長劉大腦袋,背著我把拖拉機高價租給私人包工隊去拉紅磚!」
「機器磨損得不成樣子,軸承都斷了三根!」
林衛東的聲音在大喇叭的擴音下,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自己不守規矩在先,現在跑來跟我講道理?」
絡腮鬍漢子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底下人也是奉命行事,根本不知道上面領導的這些貓膩。
「我告訴你們。」
林衛東雙手撐在膝蓋上,俯下身,像一頭盯著獵物的狼。
「臨南化肥廠的二期擴建正在關鍵時刻,每一袋尿素都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