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想要化肥,可以。」
林衛東站直身體,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立刻把那十五台拖拉機給我完好無損地送回來,少一個螺絲帽,你們自己賠!」
「第二,讓你們劉局長親自來臨南找我簽個字,保證明年的農田水利項目,平江縣出五百個勞動力來支援!」
「答應這兩個條件,我現在就讓人開倉放貨。」
「不答應……」
林衛東猛地一揮手:「保衛科!誰敢往裡闖一步,直接按破壞國家重點生產單位罪,抓人,送公安局!」
嘩啦一聲。
十幾名保衛幹事同時抽出了腰間的橡膠棍,齊刷刷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空氣瞬間凝固。
沒有一個人敢再往前走半步。
平江縣的人面面相覷,氣勢徹底被壓垮了。
絡腮鬍漢子咬了咬牙,自知理虧,也不敢真和這位於副總管硬碰硬。
「好!林副總管,算你狠!我回去就找我們局長!」
絡腮鬍漢子大手一揮:「兄弟們,撤!」
幾十輛拖拉機和牛車灰溜溜地調頭,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廠區大門。
一場眼看就要演變成群體衝突的危機,就這樣被林衛東幾句話,乾淨利落地化解於無形。
不僅保住了化肥配額,還順手敲打了隔壁縣,要回了設備,甚至提前預定了明年的勞動力。
這筆帳,算得精明至極。
站在老槐樹下的何雨柱看得目瞪口呆。
「乖乖……衛東這小子,現在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啊。」何雨柱忍不住咂舌。
「當年他拿炮轟坦克的時候,可沒這麼多彎彎繞繞。」
林陽雙手背在身後,眼神中閃過一絲欣慰的亮光。
政治,從來不是打打殺殺。
政治是利益的交換,是抓大放小,是用最合理的手段達成最終的目的。
林衛東剛才的表現,剛柔並濟,拿捏住了對方的死穴,同時又留出了談判的餘地。
他已經徹底成熟了。
人群散去後,廠門口恢復了平靜。
林衛東長出了一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正準備轉身回廠里,眼角的餘光突然掃到了路邊老槐樹下的那兩個身影。
林衛東的身軀猛地一震。
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那個猶如山嶽般挺拔的身影,他這輩子都不可能認錯。
林衛東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顧不上地上的泥水,大步朝著老槐樹跑了過去。
因為跑得太急,腳下的解放鞋打了個滑,險些摔倒,但他硬是穩住了身形,衝到了林陽面前。
「爸……」
林衛東的聲音有些發顫,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昨天半夜打的電話,今天下午父親就奇蹟般地出現在了這裡。
而且沒有驚動任何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看著他處理糾紛。
林陽看著兒子滿身的泥濘和略顯粗糙的臉龐。
沒有噓寒問暖,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宣洩。
「戲演得不錯。」林陽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林衛東咧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帶著幾分從前那股混不吝的勁頭。
「讓您見笑了。」
「何叔!」林衛東又向何雨柱打了個招呼。
何雨柱走上前,毫不客氣地錘了林衛東胸口一拳。
「臭小子,身板夠結實的啊。」何雨柱打量著林衛東,「就是穿得跟個盲流似的。」
林衛東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夾克上的灰塵。
「基層工作嘛,穿太乾淨了,老百姓覺得你端架子,辦不成事。」
他四下看了看,發現真的只有父親和何雨柱兩個人。
「爸,你們就這麼過來了?省里不知道?」
「省里要是知道,我還看得到剛才那一出嗎?」林陽反問。
林衛東撓了撓頭,趕緊讓開身子。
「這裡風大,您跟我去辦公室坐吧。」
林衛東領著林陽和何雨柱走進了化肥廠。
一路上,工人們看到林衛東,都紛紛熱情地打招呼,喊著「林總管」。
眼神中透著由衷的尊敬。
林陽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
林衛東的辦公室在廠區辦公樓的二樓盡頭。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由舊倉庫改造的屋子。
牆角的白灰脫落了一地,天花板上還有一灘水漬。
屋裡陳設極度簡陋,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兩個鐵皮文件櫃,一張行軍床。
桌子上堆滿了圖紙和各種報表。
唯一值錢的,大概就是桌角那部黑色的搖把子電話。
林衛東搬過兩把木椅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請林陽和何雨柱坐下。
然後轉身拿了兩個掉瓷的搪瓷茶缸,從暖水瓶里倒了兩杯白開水。
「條件簡陋,只有這個。」林衛東有些不好意思。
林陽坦然地接過茶缸,握在手裡暖了暖。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林陽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著兒子。
林衛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林陽對面,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爸,我想搞農業產業化。」
林衛東指著牆上的一張臨南市地圖。
「臨南七分是平原,三分是丘陵。沒有礦產,沒有重工業基礎。」
「強行上馬工廠,那就是找死。」
「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人多,地平。」
林衛東語速極快,顯然這些話在他腦子裡已經演練過無數遍。
「所以,我準備以化肥總廠為核心,向周邊輻射,建立農副產品加工基地。」
「把多餘的勞動力轉化為產業工人,把初級農產品加工成罐頭、飼料、乃至食用油,然後賣到東部沿海去!」
林衛東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但省里的意見相左。」林陽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
「對。」林衛東點了點頭。
「省委李副書記覺得,臨南應該走『大修大建』的路子,把基建搞起來,吸引外資。」
「他扣住了我們化肥廠二期擴建的五百萬專項資金,非要我們拿去修市中心廣場和招待所。」
林衛東冷笑了一聲:「面子工程!臨南老百姓連肉都吃不上,修個廣場給誰看?」
林陽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著林衛東,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
「如果沒有這五百萬,你的二期擴建還能不能搞下去?」
這是一個考驗。
如果在資源受限的情況下就束手無策,那說明林衛東還停留在依賴上級施捨的層次。
林衛東迎著父親的目光,毫不退縮。
「能。」
林衛東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意向書。
「我沒錢,但我有地,有政策。」
「我跟漢江大區的裴一泓伯伯聯繫過了。」
林衛東拋出了一個讓林陽都感到意外的底牌。
「漢江的家電產業鏈現在發展迅猛,但他們面臨著嚴重的勞動力短缺和農副產品供應不足的問題。」
「我跟裴伯伯達成了對賭協議。」
「漢江重工旗下的機械廠,以設備入股的方式,給臨南化肥廠提供全套的二期擴建設備,作價三百萬。」
「作為交換,臨南市未來五年,以平價向漢江定向供應五十萬噸農副產品,並且組織兩萬名勞動力去漢江進廠打工。」
林衛東手指關節敲擊著桌面,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