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福那一嗓子,直接在電影院廣場上炸開了。
買瓜汁的路人紛紛轉頭,看向剛推車走過來的劉光明和亮子。
亮子本來正推著車,聽到這動靜,眉頭直接擰成了個疙瘩。
他把板車一停,上下打量了一圈對面那個扯著紅布、搞得花里胡哨的攤子。
「光明兄弟,那人誰啊?」
亮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指著正囂張大笑的陳德福,
「我看他那副德行,咋感覺像是在沖咱們叫喚呢?有仇?」
劉光明順著亮子的手指瞥了一眼,連腳步都沒停,隨口回了一句。
「認識,一個教育局領導家的公子哥。」
「喲,還是個官二代?」
亮子一愣,隨後袖子一擼。
「這官二代,也出來擺攤做生意了?」
「不過,搶生意搶到咱們頭上了,還敢這麼狂!」
「算了,亮哥。」
劉光明擺了擺手,「幾隻蒼蠅罷了,隨他嗡嗡去。」
「去那棵大老槐樹底下。」
劉光明指了指廣場邊上最陰涼的地方。
亮子滿心納悶,但劉光明發了話,他倒是照辦。
不過,讓亮子沒想到的是。
板車推到樹蔭下後,劉光明直接一屁股坐在車轅上,然後竟然閉目養神起來。
這可把亮子看傻了。
「兄弟,咱不擺攤了?就這麼幹坐著?」
「歇著。」
劉光明吐出兩個字。
「現在反正才上午,人沒那麼多。」
「而且,看那些人的樣子,我估摸著,待會有好戲看。」
「好吧!」
見劉光明這麼說,亮子索性也坐著休息起來。
馬路對面,陳德福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劉光明的動作。
看到劉光明連車都沒卸,直接縮到樹蔭底下去了,陳德福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大飛,猴子,你們看!」
陳德福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猛拍著大腿。
「我當他有多能耐呢!看到咱們這陣仗,直接嚇尿了!」
大飛也跟著樂了:「福哥,還是你牛!這叫啥來著?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就叫排面!」
猴子在一旁瘋狂點頭:「就是!」
「一個擺地攤的泥腿子,拿什麼跟咱們福哥斗?咱們這可是拿錢砸!」
周圍買瓜汁的顧客一聽一毛錢一杯,也懶得管他們之間的恩怨,全擠在陳德福的攤子前面。
「給我來兩杯!」
「快點快點,渴死我了!」
陳德福意氣風發,大手一揮:「大飛,趕緊搞!今天咱們就敞開了賣,讓那個姓劉的看看,什麼叫實力!」
然而,陳德福的得意並沒有維持多久。
太陽越來越毒,電影院門口的人流也開始多起來。
就在陳德福忙著收一毛錢的毛票時,廣場兩頭,突然又傳來了幾陣「吱呀吱呀」的車輪聲。
只見三個中年漢子,光著膀子,推著裝滿西瓜的板車,也來到了廣場上。
這幾個人一到地方,麻利地支起桌子,拿出菜刀和鋁盆,直接開始切瓜榨汁。
大飛正舀著西瓜汁,抬頭一看,直接傻眼了。
「福哥!你快看,咋又來搶生意的了?」
陳德福心裡一咯噔,轉頭看去。
那三個漢子顯然也是看了昨天的火爆生意,今天特意來跟風的。
其中一個光頭漢子眼尖,一眼就瞅見了陳德福攤子前面豎著的那個「一毛錢」的紙板。
光頭漢子暗罵了一聲,扯開嗓門就喊了起來。
「冰鎮西瓜汁!一毛錢一杯!我這全是大個兒的沙瓤瓜,保甜!」
另外兩個攤販一看,也不甘示弱,跟著一塊兒喊。
「一毛錢一杯!少加冰不加價!」
這幾個人常年干體力活,切瓜榨汁的動作比大飛和猴子快多了。
一下子,紅彤彤的西瓜汁就榨了出來。
原本在陳德福攤子前面排隊的人,一看旁邊不用等,價格還一樣,自然也不傻,瞬間跑了一大半。
陳德福這邊的客流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
「這……這特麼從哪冒出來的王八羔子!」
陳德福氣得臉都綠了。
他算計了劉光明,卻獨獨忘了算計這滿大街跟風的小販!
「福哥,咋整?」
大飛急得直搓手,「客人都被他們拉走了!咱們這還有一千多斤瓜沒切呢!」
陳德福死死咬著牙,盯著對面的那幾個攤子,又轉頭看了看還在樹蔭底下乘涼的劉光明。
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認慫!劉光明還在那邊看著呢!
要是就這麼縮了,自己不成了大笑話!
「打價格戰!」
陳德福腦子一熱,直接上頭了。
他衝到那個紙板前,一把把「一毛」兩個字狠狠劃掉,在旁邊寫了個大大的「八分」。
「喊!給我喊八分!」
大飛扯著嗓子嚎了起來:「八分!八分錢一杯!」
這一下,人群又呼啦啦地往陳德福這邊涌。
對面的光頭漢子一聽,氣得破口大罵:「八分?這小子有病吧!八分錢?一杯就賺一分錢?」
不過,罵歸罵,光頭漢子也是個狠人。
只見他菜刀往砧板上一剁,也大聲吆喝起來:
「八分!八分!我這也八分一杯!」
「臥槽!還敢跟?」
陳德福見他這樣,徹底紅了眼。
「媽的,老子今天來擺攤,就是為了爭口氣的。」
「那小子被干趴了,你到給我上眼藥來了!這我還賺什麼錢,這口氣我一定要爭!」
「我降到五分!」
「五分,五分一杯!」
陳德福這一嗓子,整個廣場都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人群徹底炸鍋了。
「五分錢一杯!」
「這不是給占便宜麼!」
對面的光頭漢子和那幾個跟風的小販,看他這樣,也傻了。
五分錢一杯?
這特麼連買紙杯的和西瓜的本錢都不夠!
「瘋子!純純的神經病!」
光頭漢子氣得把抹布往盆里一摔,不喊了。
這買賣沒法幹了,誰愛賠錢誰賠去!
旋即,光頭漢子帶頭,拉著車,朝別的地方去了。
其他幾個,也是跟著走了。
競爭對手被干沉默了,陳德福這邊自然也迎來了空前的爆滿。
人山人海,把他們的紅布桌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哈哈哈哈!跟我斗!斗死你們!」
陳德福看著那些小販吃癟的樣子,心裡爽到了極點。
這種花錢買威風的感覺,實在太上頭了!
「快點!大飛,猴子,你們沒吃飯嗎?切瓜!快切瓜!」
隨後,陳德福像個監工一樣,瘋狂催促著自己的狐朋狗友。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大媽,手裡提著個碩大的紅雙喜暖水瓶,擠到了最前面。
「小伙子,五分錢一杯是不是?」大媽把暖水瓶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陳德福愣了一下:「是啊,大媽,你要幾杯?」
大媽從兜里摸出一塊錢毛票,拍在桌子上:
「我不按杯買。你這五分錢一杯,我這暖水瓶能裝二十杯的量。」
「這一塊錢給你,給我把這壺灌滿!」
大飛正榨著汁,聽到這話,手一抖,差點把盆掀了。
「福哥……」
大飛湊到陳德福耳邊,聲音都在發顫。
「五分錢一杯,咱們連西瓜本錢都收不回來啊。現在這老娘們拿暖水瓶來裝,咱們不是虧出屎來了嗎?」
陳德福看著大媽手裡的那一塊錢,臉皮抽搐了幾下。
理智告訴他,這買賣不能幹。
可周圍全都是看熱鬧的群眾,對面的跟風小販在看笑話,更遠處的樹蔭底下,那個劉光明還在看著!
「裝!」
陳德福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福哥!」
「我讓你裝!虧就虧了,老子差這點錢嗎?」
「別忘了昨天晚上說的,熬過去,把同行全卷死,咱們再漲價!」
陳德福對著大飛悄悄說道。
大飛沒辦法,只能苦著臉,一勺一勺地往暖水瓶里灌西瓜汁。
這大媽的舉動就像是打開了某種泄洪閘門。
不到半個小時,周圍弄堂里的居民全都知道了電影院門口有個倒貼錢賣西瓜汁的。
大爺大媽們端著盆的、拿著行軍水壺的,浩浩蕩蕩地殺向了廣場。
「給我灌一盆!」
「我要兩壺!」
面對這群瘋狂薅羊毛的群眾,陳德福的隊伍徹底崩潰了。
大飛和猴子的胳膊酸得連菜刀都拿不穩了,大滴大滴的汗水砸在案板上,手掌上泡都出來了。
但陳德福不管不顧,為了維持自己「戰無不勝」的面子,硬是咬牙撐著。
「賣!全賣掉!今天就是要乾死他們!」
陳德福滿眼紅血絲,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在群眾的瘋狂掃蕩下,兩千斤西瓜,不到十一點就全部消耗殆盡。
就連拉來的兩大桶碎冰,也連點冰水都沒剩下。
「沒……沒了!」
猴子扔下刀,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衣服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大飛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陳德福雖然沒怎麼幹活,但一直扯著嗓子吆喝,此刻嗓子也啞了。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排子車,再看看周圍慢慢散去的人群,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空虛感。
「得,咱賣完了,結……結算一下。」
陳德福乾咳了兩聲,指揮大飛。
大飛聞言,也是強撐著爬起來。
再怎麼說,現在也是收穫得時刻!
瓜賣完了,錢,肯定也賺了不少吧?
大飛一邊想著,一邊把收錢的鐵盒子倒在桌子上。
幾個人數了半天,越數,臉色越白。
「咋……咋啦?」
陳德福見大飛臉色難看,咽了口唾沫問道。
大飛抬起頭。
「福哥,咱們幾個人湊了三百塊錢買瓜買冰買杯子。」
大飛把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揚了揚。
「這盒子裡所有的錢加起來,只有一百八十二塊五毛。」
空氣瞬間安靜了。
猴子猛地從地上坐起來:「啥?咱們累死累活幹了一上午,倒虧了一百多塊?!」
另一個出錢的小年輕當場就不幹了。
「福哥,你昨晚不是說能賺大錢嗎?」
「我那四十塊錢可是我半個月的飯錢!現在全打了水漂了?」
「就是啊!這也太坑了吧!」
面對兄弟們的質問,陳德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強詞奪理地吼道:「吵啥吵!這是戰術!你們懂個屁的戰術!你們看對面那幾個小販,是不是被咱們干跑了?」
大飛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人家是跑了,可咱們連吃飯的錢都沒了!這生意還做個屁!」
陳德福急了,指著遠處的樹蔭。
「那個劉光明呢?你們看劉光明,他一上午連個屁都沒敢放,肯定是被咱們這陣仗嚇傻了!」
「只要他認慫,咱們明天就能漲價賺錢!」
幾個人順著陳德福指的方向看去。
這一看,原本滿腔怒火的猴子,眼神突然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指著樹蔭底下的方向,聲音都變了調。
「福哥……那姓劉的……他沒傻啊。」
「他剛剛是沒動,可現在,不開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