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說,陳德福幾人順著猴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果然,先前樹蔭底下的劉光明,此刻已然站起身,和亮子一起推車。
兩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把板車推到了昨天擺攤的那個老位置。
「福哥,這小子還真敢出來!」
大飛瞪著眼,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陳德福冷哼一聲。
那兩人把車停穩後,除了拿出昨天切西瓜的菜刀和紗布,還擺出來幾個造型古怪的木頭推子。
這東西長得像木匠用的刨子,但底下鑲著的鐵片閃著寒光。
緊接著,劉光明又搬出三個大玻璃瓶。
透明的玻璃瓶里,分別裝著紅彤彤的、黃澄澄的、還有鮮亮橙色的液體。
這花花綠綠的瓶子往邊上一擺,立刻就把周圍還沒散盡的群眾吸引住了。
「哎,小伙子,你這賣的是啥啊?」
「這水咋還有顏色的?跟洋汽水似的。」
幾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湊上前,好奇地打量著那幾個玻璃瓶。
劉光明沒急著回話,先把大鋁盆洗乾淨擺在正中間,墊上紗布,又開始把一次性塗蠟紙杯整齊地碼成一排。
陳德福站在馬路對面,看著劉光明那邊圍了幾個人,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他帶著大飛和猴子大步走了過去,往人群里一擠。
「喲,我還當是有多大本事呢!」
陳德福扯著嗓子,陰陽怪氣地嚷嚷。
「這西瓜汁賣不出去了,改賣這花里胡哨的糖水了?」
周圍的人轉頭看他,陳德福更加得意。
「大伙兒可別上當啊,這紅的黃的,誰知道是用啥色素兌的,喝了別拉肚子!」
亮子聽見這話,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捏緊手裡的木推子就要往前沖。
劉光明伸手攔住亮子。
他連正眼都沒給陳德福一個,自顧自地把一塊四四方方的大冰塊搬到案板上,又拿干毛巾擦了擦手。
這種無視,比直接罵回去更讓陳德福難受。
陳德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臉通紅。
他盯著劉光明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
陳德福猛地一拍大腿,轉身拉著大飛他們往回走,壓低聲音。
「我明白了!這小子心眼真特麼多!」
大飛一頭霧水:「福哥,明白啥了?」
「他剛才躲在樹底下,就是故意等咱們把西瓜賣完!」
陳德福咬牙切齒,「咱們五分錢一杯,把街坊全招來了,現在咱們沒貨了,人還在這兒轉悠。」
「他想趁這個時候出來撿現成的便宜!」
猴子一聽,急得直跳腳:「那咋辦?咱們這兩千斤西瓜不是白搭了嗎?全給他做了嫁衣?」
「不能就這麼算了!」
陳德福頓了頓。
「咱們,不是還有一百八十二塊五毛錢嗎?」
「大飛,猴子。」
「我看,你倆拿著這錢,現在就去農貿市場,全部買西瓜,冰,還有杯子回來!」
大飛聞言,手一哆嗦。
他這話一說,旁邊兩個小年輕也連連搖頭,死活不肯再干。
「你們傻啊!」
陳德福急得直跺腳,「剛才五分錢是因為對面那幾個傻大個跟著降價!現在他們全跑了,就剩劉光明一個!」
「咱們這次不賣五分了,賣一毛!」
陳德福唾沫星子亂飛。
「他如果只是賣那破糖水,能有咱們這真材實料的西瓜汁解渴?」
「只要咱們把攤子重新支起來,一毛錢一杯,一千斤瓜能賣多少杯?一百多塊的本,下午就能翻倍賺回來!」
大飛和猴子互相看了看。
這筆帳倒是不難算。
一毛錢一杯,肯定是有利潤的,而且剛才那種被人群包圍瘋搶的感覺,確實挺讓人上頭。
「行!拼了!」
大飛一咬牙,「福哥,你在這兒看著他,我們現在就去買東西!」
說干就干,幾個人分頭行動,拿上錢風風火火地往農貿市場跑。
留下來看位子的陳德福,則是抱著胳膊站著,冷笑著盯著劉光明的攤位。
「跟我斗?老子用錢砸死你!」
馬路對面。
劉光明把手裡的抹布放下,看著大飛那幾個人火急火燎跑遠的背影,笑了。
亮子在一旁搓著手,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
「光明兄弟,那幾個小鱉犢子咋跑了?」
「呵呵。」
劉光明輕笑一聲。
「他們這是嫌錢虧得不夠多,趕著去進貨呢。」
亮子愣住了:
「還進貨?剛才我看他們那五分錢一杯的賣法,估計連本錢都沒賺回來。」
「這就又拿著僅剩的錢去填窟窿了?」
「這就是賭徒心理。」
劉光明拿起案板上的木推子,掂了不到兩下。
「輸紅了眼的人,總以為下一把能翻盤。只要把最後一點本錢也扔到桌上,他們就徹底下不來台了。」
劉光明等了一上午,等的就是這一刻。
如果早上直接把刨冰拿出來,陳德福那幫人可能就不敢跟著幹了。
只有讓他們先嘗到那種虛假的「火爆」滋味,再讓他們掏空口袋去進貨,這才是真正的關門打狗。
沒過多久,大飛和猴子氣喘吁吁地推著排子車回來了。
陳德福趕緊迎上去,指揮著幾個人重新支起攤來。
大飛拿著毛筆,把硬紙板上的「五分」塗掉,重新寫上了一個大大的「一毛」。
「來來來!新鮮的冰鎮西瓜汁!一毛錢一杯!降溫解暑嘍!」
陳德福再次開始吆喝。
周圍路過的人被聲音吸引,停下腳步。
不過這次,因為沒有了五分錢那種誇張的便宜價格,大伙兒也沒那麼狂熱,只是稀稀拉拉地圍過去幾個。
劉光明看著陳德福那邊切瓜的菜刀重新揮舞起來,就知道,時機成熟了。
他轉頭看向亮子,拍了拍案板上的那塊大方冰。
「亮哥,幹活!」
亮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雙手握住那個特製的木推子,把它穩穩地壓在四方冰塊的邊緣。
「大伙兒看好了啊!今天給你們變個戲法!」
亮子大嗓門一吼,瞬間把周圍人的注意力全拉了過來。
連陳德福攤子前那幾個正掏錢買西瓜汁的客人,也好奇地轉過頭。
亮子雙臂肌肉暴起,猛地一發力。
木推子順著冰塊的表面,狠狠地向前一推。
「嚓——」
一聲清脆綿長的摩擦聲響起。
緊接著,眾人沒想到的來了。
不是像往常砸冰塊那樣四處飛濺的冰碴子,而是一層極薄、極細、像雪花一樣的冰沙,順著推子底部的縫隙,輕柔地飄落到了下面墊著的大鋁盆里。
周圍看熱鬧的人瞬間瞪大了眼睛。
亮子自己也驚呆了。
說實話,這操作起來,特麼比他想像的還要神奇。
他興奮得滿臉通紅,雙手像裝了馬達一樣,來回在冰塊上瘋狂推拉。
「嚓!嚓!嚓!」
伴隨著節奏感十足的聲音,雪白的冰沙像小山一樣在鋁盆里迅速堆積起來,冒著絲絲寒氣。
「哎喲,這冰咋跟冬天的雪一樣?」
「這木匠用的刨子還能這麼使?神了嘿!」
圍觀群眾譁然一片,紛紛往前擠,想要看個仔細。
劉光明拿起一個紙杯,動作麻利地用勺子舀起雪白冰沙,倒進杯子裡。
光倒進去還不夠,他還用勺子背在上面輕輕壓實,堆出一個漂亮的小尖角。
接著,他拔掉那幾個玻璃瓶的塞子。
先是倒出一點紅彤彤的山楂糖水,淋在冰沙的左半邊。
緊接著又倒出一點黃澄澄的桔子糖水,淋在右半邊。
最後,把剛打的純正西瓜汁,澆在最中間的尖角上。
紅、黃、橙三種鮮艷的顏色,瞬間順著雪白的冰沙滲透下去,交織在一起。
原本單調的白雪,變成了一杯晶瑩剔透、色彩斑斕的「彩色雪山」。
一股混合著果香和糖水甜味的清涼氣息,在酷熱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盯著劉光明手裡那杯彩色刨冰,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
「這……這叫啥玩意?」
一個大爺指著杯子,聲音都在發顫。
劉光明把杯子往前一遞,聲音響亮。
「果汁刨冰!兩毛一杯!透心涼,甜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