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一中操場上。
老書記正興致勃勃地舉著話筒,念著松陽一中其他幾個上線考生的名字。
很顯然,他上頭了。
本來只是表彰劉光明,現在順帶著表彰其他同學了。
不過,台下的人,也上頭了。
老書記每念到一個,底下的師生就鼓掌,氣氛熱烈得很呢。
陳建國坐在主席台。
他就不一樣了。
他只覺得,身下的木頭椅子上,都長滿了釘子。
「建國啊。」
老書記念完最後一張名單,走了回來,放下話筒,轉頭滿臉紅光地看著他。
「今天這事,狠狠長了咱們松陽縣的臉!」
說完,老書記伸手拍了拍陳建國的胳膊。
「中午就在縣委食堂,我讓人加幾個硬菜,開兩瓶好酒,咱們好好慶賀一下!」
若是平常,老書記主動喊他吃飯,陳建國開心都還來不及。
可現在......
陳建國哪還有心思吃飯。
他強行扯動臉皮,擠出一個笑容。
「書記,實在對不住啊。」
陳建國微微彎下腰,語氣很是自責且焦急,
「剛才底下人悄悄來匯報,我家裡那小子德福……」
「可能是因為沒考好,受刺激太大,在班裡直接昏倒了,現在正在縣醫院呢。我這當爹的……」
老書記聽完,倒是一愣。
「哎呀,德福這孩子,心理素質太差了。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隨後,老書記擺擺手,通情達理地說道。
「既然這樣,你趕緊去醫院看看。」
「工作再忙,家裡也得顧著點。」
「謝謝您體諒。」
陳建國點頭哈腰地連聲道謝,隨後腳底抹油,匆匆走下主席台。
……
陳建國出了校門,直接鑽進教育局的公車。
「去哪,陳局?」
司機問。
「回局裡。」
「不,直接去王守正家裡!快點!」
陳建國壓著嗓子說道。
車子一路飛馳,不多時,便停在家屬院門口。
陳建國推開車門,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
站在王守正家門前,他抬起手用力砸門。
「砰砰砰!」
「老王!王守正!」
喊了好幾聲,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對門鄰居的大媽端著洗菜盆出來,喊了一聲。
「別敲了,人剛走了。」
陳建國猛地轉頭:「走了?去哪了!」
「我哪知道。」
大媽翻了個白眼。
「老王早個把鐘頭就走亂,剛看,他媳婦也提著兩個大旅行包,火急火燎地下樓去了。」
「走得那叫一個急,連招呼都沒打一句。」
陳建國聞言,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走了?去舉報了?
他不敢耽擱,轉身衝下樓。
隨後,他在街角找了個公用電話亭。
抓起話筒,陳建國飛快地撥通了縣公安局一個老熟人的內線電話。
「老李,是我,老陳。」
「對,問你個事,今天局裡有沒有個叫王守正的來報案或者自首?」
「沒有啊,一上午就接了兩個偷自行車的案子。」
「怎麼了老陳?」
「沒事,我核實個人員情況。」
陳建國咽了口唾沫,掛斷電話,又撥通了縣紀委內部的熟人號碼。
「老趙,麻煩你個事,今天有沒有人去你們那邊交材料?」
「扯淡呢,今天紀委這連只飛蟲都沒進來。」
「怎麼,教育局出事了?」
「沒事沒事,我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陳建國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有些一頭霧水。
這王守正......
沒去公安局,沒去紀委。
那他去哪了?
陳建國回到車裡,讓司機把車窗搖下來點,點了一根紅塔山,狠狠吸了兩口。
煙霧在車廂里繚繞,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冷靜。
必須冷靜。
王守正沒去這兩個部門,那說明啥。
說明他根本不敢去自首。
也是。
王守正這些年幫自己撈錢,他自己手裡也不乾淨。
他要是真把事情捅上去,他自己也得蹲大牢。
那他為什麼提著包全家走人?
陳建國彈了彈菸灰,突然想通了。
這年頭,機關幹部停薪留職、下海去南方做生意的人多了去了。
王守正昨晚拉肚子沒調包成功,今天又被自己逼著去頂罪。
這孫子,肯定是害怕了!
怕自己秋後算帳,更怕更多的爛帳曝光。
所以,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帶著老婆孩子跑路了!
不告而別,躲回老家鄉下,或者直接買票去了南方。
這種事現在太常見了。
想到這裡,陳建國突然長長舒出了一口氣。
對!
絕對是這樣。
王守正這是嚇破膽了。
不過.......
現在看來,沒有自首,直接跑了好啊!
自己先前擔心的事,不就不會發生了麼!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什麼問題......
自己完全可以說王守正貪污受賄畏罪潛逃,把所有髒水全潑他頭上!
陳建國想到這,整個人都輕鬆了。
天晴了。
雨停了。
他陳建國又覺得安穩了。
「好了,走,去縣醫院。」
陳建國把菸頭扔出窗外,語氣徹底輕鬆下來,甚至還帶著點小曲的調子。
……
縣醫院。
二樓單人病房。
陳德福正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張紙。
他剛醒過來沒多久,正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呆。
王麗萍則是坐在床邊。
「砰。」
病房門被推開。
陳建國大步走進來。
王麗萍一看丈夫來了,立馬撲過去就抓著陳建國的胳膊抱怨。
「你還知道來啊!」
「兒子都這樣了,還拖拖拉拉得,你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家了!」
陳建國被吵得頭疼,用力甩開她的手。
「行了!別號喪了!」
陳建國指了指門外。
「你去走廊上守著,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放進來!」
王麗萍被吼得一愣,看了看病床上的兒子,只好委屈地走出去,帶上了門。
陳建國走到門邊,咔噠一聲,把房門反鎖。
聽到動靜,陳德福轉過頭。
一看親爹這副架勢,陳德福滿心的委屈再也壓不住了,眼淚吧嗒吧嗒直掉。
「爸……不是說好了,給我弄了個高分嘛。」
「我......才考了312分啊。」
陳德福聲音發顫。
「全班都笑話我,我以後還……」
陳建國走到床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哭個屁!」
「應該說,還好沒給你弄成頂替這件事。」
陳建國壓著嗓子罵道。
「你知不知道,咱們差一點就全家進去吃牢飯了!」
陳德福被罵蒙了,連哭都忘了。
「爸……啥意思啊?」
陳建國深吸一口氣,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包括劉光明真實的703分,包括那篇上了《人民日報》的滿分作文是劉光明寫的,以及王守正沒換成檔案的事。
「你長點腦子想想!」
陳建國用指關節敲著床頭櫃,發出砰砰的響聲。
「703分!全省文科狀元!國家級報紙點名表揚的典型!」
「現在省教育廳、市教育局,全省上下的領導都盯著這人呢!」
「要是王守正昨晚真把檔案給你換了,今天發榜的時候,會出現什麼情況?」
陳建國湊近了一點,咬著牙說道:
「難道到時候說,你這個平常考三四百分的,這次考了全省狀元,是運氣。」
「而寫出滿分作文的,考了三百來分,是發揮失常?」
陳德福聽得冷汗直冒。
他雖然是個草包,但也不傻。
這要是真換了,那絕對是捅破天的大禍。
可是......
理解歸理解,不甘心也是真的不甘心。
「爸,那我就這麼算了嗎?」
陳德福緊緊抓著白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就考這點破分數,連個大專都上不了!」
「那個賣貨的劉光明,成了狀元,真就要翻天了?」
陳建國冷哼一聲,靠在椅背上。
「狀元是,但是翻天?」
「呵呵!」
「這年頭,有權有錢才是硬道理。」
陳建國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開始畫餅。
「你急什麼。」
「今天這事,雖然沒按照原計劃走,但我反倒撈著了這輩子最大的政績!」
「放心吧,不用等多久,你爸我不是副縣長,就是市教育局副局長了。」
陳建國越說越得意。
就連他自己之前在學校受的那點驚嚇,也早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等我大權在握。想要什麼沒有?」
「你想要個文憑,咱們花點錢,去大城市買個委培生的名額。」
「混幾年出來,拿著文憑回松陽縣,我直接給你安排進肥差部門。」
「有你老子在,難道你升遷就會慢?」
「到時候,你看看那個劉光明,就算大學畢業分配回政府來,不也得從辦事員做起?」
聽著這些話,陳德福的眼睛亮了。
是啊。
學習好有個屁用。
有個好爹才是真的。
「爸,我都聽你的。」
陳德福用力點頭。
陳建國摸了摸下巴,盤算著接下來的動作。
「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把這股慶祝的風頭做足了。」
「老書記那邊催得緊,我還得馬上回局裡,讓底下人連夜趕幾篇關於咱們松陽教育開花結果的通稿,發到市裡的報紙上去。」
「只要這政績坐實了,誰也擋不住我往上爬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