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陳建國自然是回了教育局。
他把宣傳科科長老李叫到自己面前。
「老李,交給你個緊要任務。」
陳建國敲著辦公桌,「馬上安排筆桿子,趕幾篇關於咱們縣教育成果的通稿。」
「今天之內,必須投到市裡的日報和晚報上。劉光明的省狀元身份要大寫特寫,他那篇上過國家級報紙的作文,也要重點提出來。」
「好,局長,您有什麼要特地交代的嗎?」
老李拿出筆記本,一邊快速記錄,一邊問道。
「通稿的調子一定要定準。」
陳建國想了想,說道。
「要寫出我們教育局是如何克服經費困難,為全縣高三學生保駕護航的。」
「今天老書記去學校給他報喜、親自佩戴紅花的事,放頭版頭條!」
老李連連點頭:
「局長放心,我親自盯著他們寫,明早市級報紙肯定能見報。」
「去吧,稿子寫好直接發,不用再找我審批了。」
陳建國揮了揮手。
老李離開,辦公室門關上。
陳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過,他倒是還沒停下,
他的腦子,還在飛速運轉。
事情真就天衣無縫了?
他問自己。
這一問,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還有個雷沒有排掉。
他幫縣裡幾個有權有勢人家的孩子搞大學名額,頂替了不少窮學生的成績。
偷換成績單要王守正做。
但在公安系統那邊偽造材料,改戶口底檔,改個人檔案,全是趙有才一手操辦的。
這次劉光明的成績沒換成功,可劉光明的名氣太大了。
今天這文章一投啊,明天省里市裡的記者肯定要來採訪挖素材。
上面萬一要查這小子的戶籍檔案,順帶著去翻老帳怎麼辦?
退一萬步講,王守正現在是跑了,可趙有才卻沒跑。
就算現在被一擼到底,他也還在城郊水庫看大門不是。
過一陣子,這老小子要是眼紅自己升官發財,拿以前那些爛帳來要挾自己,那可就麻煩大了。
陳建國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隨後走了出去。
……
松陽縣郊。
水庫。
破敗的水管站值班室里,房頂上的燈泡發著昏黃的光。
「砰!」
趙有才抓起桌上的空酒瓶,用力砸在牆上,玻璃渣碎了一地。
他光著膀子,滿臉通紅,坐在缺了腿的木床上破口大罵。
「白眼狼!」
「臭娘們!小兔崽子!全他媽是白眼狼!」
老婆王秀蘭收拾東西回娘家了,嫌他丟人現眼。
兒子趙小軍更是離譜,跟他大吵一架後,居然跑去給那個害得他丟官罷職的劉光明當小弟賣貨去了。
自己堂堂一個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現在落得個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餵蚊子的下場。
那些以前圍著他轉的狐朋狗友,現在連個電話都不接。
連去小賣部拿包煙,老闆都板著臉要求付現錢。
這種落差,比殺了他還難受。
趙有才越想越氣,忍不住再次抓起桌上的半瓶散裝燒酒,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辛辣的酒液嗆得他連連咳嗽,眼淚都飆了出來。
突然,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吉普車的引擎聲。
幾秒鐘後,值班室的木門被人推開。
陳建國走了進來。
不過,屋裡的味道,嗆得他直皺眉頭,捂著鼻子。
趙有才抬頭看清來人,愣了一下。
「喲,我沒看錯吧?是陳大局長?」
「你走錯門了吧?」
「這破水庫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陳建國沒接茬,自顧自從兜里掏出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
趙有才偏過頭,根本不接。
陳建國也不惱,自己點上煙,拉過一把破木凳坐下。
「老趙,你肚子裡有氣,我能理解。」
陳建國吐出一口煙。
「可當時都那樣了,我要是強出頭,估計現在也在這跟你守水庫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放屁!」
趙有才猛地站起來,把身旁的板凳一腳踢翻。
「以前你求我辦事,一口一個老兄弟。」
「老子出事被查的時候,你幹什麼了?」
「出事,還不是因為你讓我去的?不然我怎麼會抓錯林縣長的兒子?」
「還有!」
「後面我去找你,你大門緊閉,見都不見,算個什麼東西!」
陳建國聞言,心裡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抓錯林縣長的兒子,怨他?
不過,眼下畢竟是他想讓趙有才做事。
陳建國彈了彈菸灰,聲音壓得很低。
「得了老趙,你也別說氣話了!」
「前陣子那事,當時我不也找過書記了?」
「還有,我這不是來見你了嘛。」
「來見你,目的也很清楚。」
「兄弟我,想要拉你一把。」
趙有才聞言,動作一頓。
「我現在要往上走一步了。」
「市局副局長,或者縣裡提個常委,副縣級幹部。」
陳建國盯著趙有才的臉。
「你這輩子,難道真就打算在這看水庫?」
「不把你老婆接回來,你趙有才還是個人物?」
無疑,這話句句扎在趙有才的心窩子上。
翻身?
他太想了!
這些天在這破地方,他做夢都想回到以前那種前呼後擁的日子。
「你能把我弄回城裡?」
趙有才問道。
「公安局你回不去,但商業局、物資局,隨便挑一個油水足的科長噹噹,應該還是有可能的。」
陳建國張口就來,把餅畫得又大又圓。
「要我幹什麼?直說吧。」
趙有才想了想,還是問道。
他不是傻子。
和陳建國這麼些年,他還不知道這人的氣性麼?
陳建國聞言,湊近了一點。
「你還記不記得,咱以前弄的那些戶籍假底單?」
「現在,你人不在公安局了,可那些東西,還在公安局戶籍室放著。」
「現在有些風聲,這些東西,乾脆弄掉算了。」
趙有才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瘋了?」
「你也說了,我現在人不在局裡了,難道讓我半夜去撬公安局的門?」
「哈哈,老趙,你跟我說這個,就見外了。」
「檔案室現在根本沒人值夜班。」
「而且,防盜門,不還是你當年採購的,你比誰都熟,手裡還沒有兩把備用鑰匙了?」
「今晚,把那些黑材料全拿出來,直接燒了最好。」。
陳建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桌上。
「老趙,別的不多說,這點好處費,你先拿著。」
「放心吧,事成之後,等我提拔了,你的調令也用不了多久就到的。」
做完這些,陳建國站起身,拍了拍趙有才的肩膀。
「老趙,干不干?」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風扇搖頭的嘎吱聲。
趙有才看著桌上的錢,又想起老婆走時輕蔑的臉龐。
貪婪和權力的誘惑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理智。
借著酒勁,趙有才咬了咬牙,猛地把信封抓在手裡。
「我去。」
陳建國滿意地點頭。
「動作快點,我等你的好消息。」
說完,陳建國轉身走出值班室,上了停在外面的車。
車門關上。
陳建國坐在後排。
不過,剛才臉上那種溫和仗義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酷與陰毒。
「哼,爛泥扶不上牆的蠢貨,還想回城裡當官?」
陳建國往窗外啐了一口。
他來之前,就篤定趙有才會答應做這件事。
所以,他也做好了準備。
檔案室現在根本沒人值夜班?
怎麼可能!
只是被陳建國搞定了而已。
不過,等趙有才把那些材料拿出來之後,就有人值夜班了。
而且,還會很巧合的發現趙有才的蹤跡。
而當趙有才把那些材料燒掉的下一秒,迎接他的,就是抓捕。
為什麼這麼做?
他怎麼會完全相信趙有才呢?
答應趙有才的,怎麼可能會兌現呢?
至於怎麼做,很簡單!
一個因為貪污被開除出公安隊伍的前警察,半夜潛入公安局盜竊文件被抓獲,會是什麼罪名?
反正為了自保,趙有才肯定不會交代出自己,也不會交代出那些材料來。
到時候,材料被銷毀,趙有才也得坐牢底。
那這顆雷,就算是被徹底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