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七點。
光明自選超市總算拉下了捲簾門。
劉光明從兜里掏出幾張大團結,挨個發給手底下的員工。
「今天大家都累夠嗆,拿去買點肉吃。」
「這幾天,可能還是這樣,不過,咱們獎金照舊!月底還會再算!」
「對了,亮哥,我看,有不少緊俏的貨空了,明早你帶人去市里黃老闆那補一趟。」
員工們高興地接過錢,紛紛打招呼離開。
馬路上路燈昏暗。
劉光明和趙小軍並排走著,兩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黑皮筆記本上的那些名字,壓在他們心頭,實在太沉重了。
十六個五角星。
十六個被偷走人生的家庭。
這年頭,高考是農村孩子唯一躍過龍門的機會。
而這幫貪官污吏一句話,就把人家的活路全給掐斷了。
讓這些本該光芒萬丈的寒門學子,現在只能躲在家裡抹眼淚,甚至一輩子都在泥巴地里打滾。
走著走著,趙小軍突然停下腳步。
他把手伸進褲兜,掏出一張被揉得有些皺的紙。
路燈底下,上面寫著一串數字:總分459分。
算是剛剛壓過今年的大專錄取線。
劉光明停下來,一愣。
隨後,看到趙小軍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考上了就行,起碼沒白讀這三年。」
趙小軍卻是低著頭,聲音發悶。
「哥,之前我都想好了,這破書我不讀了,我就跟著你干超市。」
「小軍,先別急。」
劉光明皺起眉頭,語氣加重了幾分。
「賣貨什麼時候不能賣?你這輩子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混過去。」
「有了文憑,你以後能幹的事多得是,哪怕是賣貨,不也要多懂點。」
趙小軍聞言,攥緊了那張成績單,心裡很亂。
劉光明見狀,則是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
「小軍,聽哥一句勸。」
「今晚啊,你別跟我回去了,回一趟自己家吧。」
「回那個家屬院?」
趙小軍猛地抬頭,滿臉抗拒。
「嗯。」
劉光明指了指前面的岔路。
「雖說你媽回了娘家,但你爸還在。」
「高考成績單,這事可是人生大事,你拿著回去,萬一他在,你把成績單放在他面前。」
「該交代的話交代清楚,哪怕以後真不認他這個爹,咱們自己做事得有始有終,別給自己留遺憾。」
趙小軍咬了咬牙,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兩人就這樣在岔路口分開。
趙小軍獨自走在通往公安局家屬院的路上。
夜風吹在臉上,他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可說,自己對那個家,對那個當警察的父親,曾經有過多麼深的崇拜,現在......
就有多麼濃的噁心。
也不只是噁心,還有害怕。
他害怕面對那個熟悉的大門,更害怕面對那個為了往上爬連良心都不要的男人。
到了家屬院三樓。
趙小軍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天。
門開了。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臥室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一股濃烈刺鼻的劣質燒酒味撲面而來。
趙小軍愣在門口。
聞著這酒味,他就知道是誰。
現在才七點多,按理說,趙有才還沒那麼快回來的。
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臥室里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趙小軍放輕腳步走過去,站在門框邊。
只見趙有才光著膀子,滿頭大汗,正撅著屁股在一個舊抽屜里胡亂翻找。
抽屜里的雜物,被扔得滿地都是。
「找著了……」
趙有才嘴裡嘟囔了一句。
他手裡多了一長串鑰匙。
那正是縣公安局檔案室的備用鑰匙!
趙有才趕緊把鑰匙揣進褲兜里,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剛一轉身,直接撞見了站在門口的兒子。
父子倆大眼瞪小眼。
趙有才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後那股官僚做派立刻擺了出來。
他拉下臉,冷哼一聲。
「喲,這是誰啊?」
「怎麼?在外面當個體戶混不下去了,知道要飯還得回自家要了?」
趙小軍看著父親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再看看他剛揣進兜里的鑰匙,心裡只覺得悲涼。
他沒接茬,大步走到桌子前。
「啪!」
那張揉皺的成績單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我回來不是找你要飯的。」
「今天高考成績出了,我拿成績單給你看一眼。」
趙有才瞥了一眼桌子。
借著檯燈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分數。
458分?
不錯!
按照自己了解,過了大專線。
趙有才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老趙家,總算出了個大學生!
他心裡,是十分高興的。
但......
他絕不會在兒子面前服軟。
他扯著嗓子,語氣里全是嘲諷。
「考上了又怎樣?」
「就考個大專,尾巴就要翹到天上去了?」
「你真以為那個賣貨的泥腿子能給你什麼好前程?」
「你聽我的,明天我就去找人走動走動。你別去讀什麼破大專,直接去省里上警校委培班!」
「等畢業了回局裡,憑你爹以前的關係,我包你有個大好前途!」
聽到這話,趙小軍不僅沒動心,反倒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大好前途?」
趙小軍咬著牙,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再也忍不住。
「難道就是像你一樣,當個給人辦事拿黑錢的貪官?」
無疑,這話直接踩中了趙有才的痛腳。
「啪!」
趙有才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趙小軍的鼻子破口大罵。
「趙小軍!」
「老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那個劉光明是個什麼東西?他就是個沒背景、沒根基的土老帽!」
「就算他今天撞大運考了個狀元又怎樣?」
「在這松陽縣,在這片地界上,沒權沒勢,他遲早要完蛋!」
趙有才這番恬不知恥的叫囂,徹底點燃了趙小軍壓抑在心裡好幾天的怒火。
那些在招待所窗外聽到的骯髒交易,那些在超市里看到的一張張被毀掉人生的寒門學子的成績單。
一瞬間全炸開了。
趙小軍雙眼發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衝著趙有才聲嘶力竭地大吼。
「呵呵。」
「趙有才啊,趙有才!」
「你以為你背地裡乾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趙有才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
他張了張嘴。
「你發什麼神經……」
「我發神經?我發神經?」
趙小軍喃喃了兩句。
隨後,他眼淚奪眶而出,開口說道。
「以前,你在我心裡多正直啊,多高大啊!」
「可是......」
「高考完沒幾天,在縣委招待所的後窗外頭!」
「你和陳建國在屋裡說的每一句話,我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對,全他媽聽見了!」
空氣在一瞬間凝住。
趙有才聞言,呆呆地站在原地。
趙小軍卻是沒有停下。
他伸出手指,指著自己親爹的鼻子。
「你們算計著要頂替光明哥的高考成績!」
「你們商量著要給他隨便安個罪名,把他弄進看守所關起來,給他留案底,徹底毀了他一輩子!」
「現在看來,你們恐怕還不止作了一處孽!」
「拿別人家孩子的大學名額做買賣,去換錢,換你們頭頂上的烏紗帽!到底做了多少次?!」
趙小軍越罵越響,眼淚也順著臉頰瘋狂往下砸。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好,為了前途!」
「你脫了那身警服,你還是個警察嗎?」
「你為了往上爬,去坑害別人家窮苦老百姓的孩子,你連最起碼的人味都沒了!」
「你簡直就是個畜生!」
「我就是去大馬路上要飯,我也不要你安排的那些帶血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