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軍的怒吼聲在客廳里迴蕩。
趙有才整個人僵在原地。
原本還高高在上的老子架勢,瞬間垮了,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剛揣進兜里的那一串公安局檔案室備用鑰匙,也「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軍兒……你,你偷聽到了?」
趙有才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他結結巴巴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抓兒子的胳膊,語氣全亂了套。
「你聽爸解釋……我這,我這不都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嗎!」
「為了你以後能有個好前途,為了你媽能在那些親戚面前抬起頭,我才……」
「放屁!」
趙小軍一把甩開他的手,眼淚奪眶而出,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為了家?拿別人一輩子的命來填咱們家的坑,這叫為了家?!」
趙小軍紅著眼嘶吼:
「我知道的,可不只是劉光明一個!」
「城南中學的張大強!一中二班的物理課代表李建軍!還有三中的王紅梅......」
趙小軍每報出一個名字,就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自己曾經最崇拜的父親。
「我現在知道的,就有十六個!」
「十六個寒門學子的活路,全被你們給斷了啊!」
趙有才聽到這幾個名字,腦袋裡「嗡」的一聲。
他腿一軟,後背重重撞在舊衣柜上,震得上面的雜物直往下掉。
如果說之前劉光明這件事,是偷聽,那現在.......
怎麼可能?!
劉光明和趙小軍這兩個毛頭小子,居然在暗中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查得一清二楚了?
這些名字,全是他經手偽造底檔、偷偷替換掉的窮學生!
他們手裡居然握著這種要命的鐵證?!
紙包不住火了!
「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趙小軍猛地轉頭,指著牆角那張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已經泛黃的個人二等功獎狀。
「你忘了你當年是怎麼受表彰的了?」
「十年前你追那個持刀搶劫的殺人犯,肚子上被捅了兩刀!那時候你在病床上跟我怎麼說的?」
趙小軍泣不成聲:
「你捂著傷口告訴我,當警察就得對得起這身皮,就得護著老百姓!」
「那年我八歲,聽到你說這句話,我想的是什麼?」
「可現在呢?!」
趙小軍指著親爹的鼻子,聲音劈了叉:
「你為了黑錢,為了那個根本不拿你當人的陳建國,去幹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
「你把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孩子往死里坑!你讓這身警服蒙受了奇恥大辱!」
「你就是個賊!一個偷別人人生的賊!」
「我寧願你去坐牢,我寧願去大牆外面給你送飯,我也不要一個賊做父親!」
「賊……」
這個字,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趙有才的心窩。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跌坐在那把破木椅子上。
這半個月來,被貶職看水庫的怨氣,被老婆拋棄的屈辱,在這一刻,被親兒子扒得連最後一條底褲都不剩。
是啊,他成了賊了。
腦子裡亂鬨鬨的。
突然,趙有才渾身一震,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樣,猛地抬起頭。
賊?
今天下午,陳建國跑去水庫找他時的那副嘴臉,那幾句看似仗義的話,瞬間在眼前無限放大。
「檔案室現在根本沒人值夜班。」
「你手裡不是有備用鑰匙嗎?今晚把材料拿出來,直接燒了。」
不對!
太他媽不對勁了!
趙有才骨子裡那股沉寂已久的老警察直覺,在這一刻轟然覺醒。
他幹了半輩子警察,局裡什麼情況他能不知道?!
檔案室沒人值班?放他娘的狗臭屁!
局裡的死規定,檔案材料室二十四小時雙人值守,老李頭風雨無阻在那睡了幾十年行軍床,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在!
陳建國這種陰險狡詐的小人,憑什麼在這個風口浪尖上,突然跑來拿錢誘惑一個已經被開除的警察,半夜去局裡撬門?
想通了這一層的趙有才,渾身猛地打了個寒顫。
一股從腳底板直竄後腦勺的涼氣,瞬間浸透了他滿是汗水的後背。
這是一個套!
一個天衣無縫的死局!
陳建國根本不是想讓他燒材料,而是要讓他被當場抓獲!
只要他今晚拿著備用鑰匙,潛入公安局,就一定會「恰好」被值班警察按在地上!
到時候,他就是一個私配鑰匙、潛入公安局盜竊文件、企圖銷毀證據的賊!
所有的黑帳、所有的爛攤子,都會順理成章地扣在他這個「被開除的貪腐分子」頭上!
陳建國不僅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能把他徹底死死釘在監獄的恥辱柱上,一輩子翻不了身!
甚至……死在裡頭都有可能!
這種事,他又不是沒見過!
「畜生……」
「陳建國你這個老畜生啊!」
趙有才上下牙齒瘋狂打架,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眼底滿是駭然。
「爸?你怎麼了?」
趙小軍看出父親狀態不對。
趙有才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趙小軍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軍兒,我知道了。」
「套……全都是套!陳建國要弄死我!」
他咽了口唾沫,把下午水庫發生的事,陳建國怎麼給錢,怎麼讓他今晚去燒毀造假戶籍底單的計劃,全都像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
趙小軍聽完,也是大驚失色。
「他這是要拿你當替死鬼去填命啊!」
不得不說,血濃於水的親情在生死關頭,徹底壓倒了一切指責。
「撲通」一聲。
趙小軍直直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趙有才的大腿,仰著頭,泣不成聲地哀求。
「爸!你聽我一句勸,回頭吧!」
「這檔案室的門咱絕對不能去撬!」
「你手裡的罪證是保命符,不是催命符啊!」
「書記不知道是人是鬼,陳建國這頭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咱別瞎折騰了,去找林縣長!」
「林縣長是好官,光明哥也認識他!你把陳建國咬出來,把所有的黑幕全抖落出來!」
「你爭取個寬大處理,就算坐幾年牢,我和我媽在外面等你!咱堂堂正正做人行不行!」
趙有才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屋子裡靜得出奇,只有牆上那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又回過頭,看了看牆上那張泛黃的獎狀。
那些年,他抓過小偷,斗過飛車黨,肚子上挨過刀子。
老百姓拉著他的手,叫他什麼?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的?
是第一次收陳建國的中華煙?
還是第一次幫有錢人家的孩子改出生年月?
一步錯,步步錯。
走到今天,落得個老婆跑了,兒子嫌棄,還要被同夥當成棄子去滅口的下場。
值嗎?
趙有才閉上眼,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猛地,他睜開了眼。
眼底的恐懼和懦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當年那個敢拿命去拼殺人犯的老警察的狠厲與血性!
「砰!」
趙有才一拳狠狠砸在實木桌面上。
隨後,他一把將地上的趙小軍拉了起來,動作粗暴卻透著決絕。
「軍兒,你快起來。」
「你說得對,老子當了一輩子警察,臨了絕不當個任人拿捏的賊!」
趙有才彎腰撿起地上的備用鑰匙,狠狠攥在手心。
趙小軍胡亂擦了把眼淚,急切地問:
「爸,那咱們現在去找林縣長匯報?」
「不。」
趙有才搖了搖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八點四十。
他眯起眼睛,老警察的腦子飛速轉動,滿是冷酷算計的光芒。
「光靠我一張嘴去舉報,弄不死他,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最致命的底檔材料,還在局裡。」
他轉頭看向兒子:「陳建國不是布了局要抓賊嗎?老子今天就順水推舟,給他演一出大戲!」
「軍兒,你馬上去找劉光明。」
「他腦子活絡,你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他腦子這麼靈活,肯定能領會這件事,也能領會我的意思!」
「那你呢?」
趙小軍心裡一緊。
「我去公安局!」
趙有才冷笑一聲,抓起掛在門背後的黑外套套在身上,大步走向門口。
「他陳建國要讓我當替死鬼,來個瓮中捉鱉,老子就給他來個直搗黃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