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八點半。
縣城棉紡廠的宿舍區里,有不少家中,電視機正放著新聞聯播的片尾曲,樓道里瀰漫著一股豬油炒白菜的煙火氣。
劉光明回來,發現大姐家的門半敞著。
還沒等他進門,裡面就傳出劉翠花變了調的嗓音。
「德厚!你打我一巴掌,」
「外面人傳的,咱家光明考了全省第一?我這不是做夢吧!」
緊接著是周德厚粗聲粗氣的回話:
「哎呀你別轉悠了,我都出去打聽三回了!」
「老李家那個在教育局上班的表侄子親口說的,七百零三分!還能有假!」
「唉,你說這麼大的事,光明這小子怎麼不親自回來一趟呢?急死我了!」
劉光明在門外聽著,不由得笑了笑。
他伸手把門推開。
「大姐,姐夫,我回來了。」
屋裡的兩人聞言,猛地回過頭。
劉翠花手裡還拿著個碗。
一看見弟弟全須全尾地站在門口,手一抖,碗「噹啷」一聲砸在水泥地上,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光明!」
劉翠花兩步衝上去,一把抓住劉光明的胳膊。
不知怎麼的,她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掉。
「他們說你考了狀元,是不是真的?你趕緊跟姐說實話!」
劉光明重重點了點頭。
「是真的。」
「全省文科狀元,七百零三分。」
「作文還上了報紙,錯不了。」
「老天爺顯靈了,老天爺顯靈了啊!」
劉翠花雙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旁邊的周德厚趕緊一把將她扶住,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眼眶也憋得通紅,咧著嘴在那兒傻笑。
「快!德厚,把那個......香爐拿出來!」
劉翠花一把抹掉臉上的淚水,說道。
周德厚聞言,也是立馬翻出一個銅香爐,又找出一把供香。
「光明,來,跟姐來!」
劉翠花拉著劉光明快步走到院子裡,把香爐擺好。
外頭漆黑一片,但香爐的那個方向,正是老家村里爹娘墳地的方位。
劉翠花點燃三根香,塞進弟弟手裡,自己也點上三根,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
「爹,娘!你們在底下睜開眼看看吧!」
劉翠花哭著衝著黑夜磕頭。
「咱們劉家出狀元了!」
「光明給你們爭氣了,沒給咱們劉家丟臉啊!」
劉光明拿著香,跟著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重活一世,他其實......對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
但唯獨這份血脈親情,怎麼都割捨不掉。
上一世,大姐為了他操碎了心,這輩子,總算讓她挺直腰板做人了。
剛上完香站起身,外頭突然鬧哄哄的。
「翠花!翠花在家沒?」
對門那個平時摳摳搜搜、連借頭蒜都要甩臉色的王大媽,這會兒滿臉堆笑地擠進門來。
臉上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菊花,手裡還端著大半個沒切的西瓜。
「哎喲喂,我就說嘛!今天早上我看窗外頭喜鵲叫喳喳,原來是你們家出文曲星了!」
她話音剛落,隔壁老退伍兵李大爺也拎著兩瓶罐頭進來了。
「光明這孩子,我從小看他就知道,那腦瓜子就不是凡人!」
「咱們這破筒子樓里,飛出金鳳凰咯!」
緊接著,隔壁五樓的張幹事、二樓的胖嬸……左鄰右舍的街坊,一股腦全涌了進來,把這擠得水泄不通。
大伙兒手裡有的拿著幾個雞蛋,有的抓著一把花生,嘴裡全都是不要錢的好話。
「光明啊,以後去了大城市當大官,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鄰居啊!」
「翠花你這輩子值了,以後就等著享清福吧!」
劉翠花被這陣勢弄得手足無措。
以前他們家窮,鄰里鄰居的,雖說相互照應,可哪會熱心到這樣?
現在倒好,全貼上來了。
劉光明倒是不急不躁。
「各位大爺大媽,叔叔嬸子,大晚上的還麻煩你們跑一趟。」
「我就是個普通學生,運氣好考得多點,以後還得指望大家多照顧我姐和我姐夫呢。」
幾句話說得,既不顯得高傲,又給了鄰居們天大的面子。
大伙兒連連誇讚這孩子懂事,會說話。
鬧騰了半個多小時,大傢伙覺得也沾夠了喜氣,留下東西,這才三三兩兩地散去。
屋裡總算清靜下來。
劉翠花看著桌上堆滿的雞蛋和罐頭,嘆了口氣。
「這幫人,以前借個煤球,有時候都嫌麻煩,今天這嘴跟抹了蜜似的。」
「姐,人之常情,沒必要往心裡去。」
劉光明走過去,把門關嚴實,這才招呼兩人坐下。
「姐,姐夫,咱坐下說點正事。」
劉光明神色認真起來。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對著裝樸素、面帶滄桑的夫妻倆。
「姐,你和姐夫結婚快十年了吧。」
劉翠花一愣,不知道弟弟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點了點頭。
「姐是我大姐。」
「這十年,你們倆為了供我們這些弟弟妹妹,尤其是供我讀書,從牙縫裡省錢。」
「好東西全留給我,你們自己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劉光明聲音發沉。
「有件事,我其實早就聽到過。」
「那就是有人嚼舌根,說你們不能生,還有人笑話姐夫是個絕戶。」
聽到這話,周德厚臉色一僵,低下了頭。
劉翠花更是紅了眼眶,咬著嘴唇不吭聲。
劉光明伸手,緊緊握住大姐粗糙的手。
「你們不是不能生,是不敢生!」
「你們怕生了孩子,就養不起,還怕斷了我的前程!」
這幾句話,屬實是直接戳中了夫妻倆心底最痛的軟肋。
劉翠花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周德厚這個粗漢子,也是別過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確實,在以前,連吃肉都要算計的日子裡,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要命的負擔。
他們為了供出劉家這根獨苗,硬生生掐斷了自己當爹娘的念頭。
「現在好了。」
劉光明拍板定音。
「錢,咱掙著了。」
「名聲,我也掙回來了。」
「以後這家裡,我來撐著!」
「姐,姐夫。」
「明天就去醫院好好調理調理身子,你們趕緊生個大胖小子,或者小閨女,我要當舅舅!」
「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就不去念那個大學了!」
劉光明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別別別!咱要!咱聽你的,生!」
周德厚本來還有些猶豫。
其實也不是猶豫,就是這麼些年都過來了,一時間有些沒想好。
但一聽劉光明這樣說,還不去上大學,急了,趕緊一把攥住劉光明的手,連連點頭。
「光明,有你這句話,姐夫這輩子值了!」
劉翠花在一旁,更是哭得泣不成聲。
隨後,便是一家三口在昏暗的燈光下,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揚眉吐氣。
「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這溫情脈脈的當口,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敲門聲。
「誰啊,大晚上的?」
周德厚抹了把臉,站起身準備去開門。
「光明哥!開門!快開門啊!」
門外傳來趙小軍的聲音。
聽得出來,人現在有些著急。
劉光明愣了愣。
隨後,他幾步跨過去,一把拉開門。
只見趙小軍渾身被汗水浸透,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小軍?出什麼事了?」
「你不是回家去,給你爸看成績單了嗎?」
劉光明一把扶住快要癱倒的趙小軍。
趙小軍死死抓著劉光明的胳膊。
「哥……你聽我說,有個事,得趕緊拿個主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