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陽縣委第二招待所。
一處本該廢棄的防空儲藏間,如今被省專案組臨時徵用,簡單改造成了一間密不透風的審訊室。
一盞燈懸在屋頂,強光當頭罩下,將審訊椅上的陳建國照得無所遁形。
雷鳴拉開對面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將厚厚的一摞卷宗和舉報材料直接往鐵桌上重重一砸,發出一聲悶響。
「陳建國,到了這兒,就收起你那套官架子。交代吧!」
雷鳴聲如洪鐘,眼神銳利地盯過去。
陳建國眯著眼睛適應強光。
被抓捕時的那股慌亂和不可置信,已經在押送過來的夜風裡被吹散了大半。
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這麼些年,他什麼風浪沒見過。
進來了又怎樣?
只要還沒定案,那就全是博弈!
坦白從寬,牢底坐穿!
抗拒從嚴,回家過年!
這句順口溜,他可太熟了。
陳建國動了動被銬住的雙手,手銬鏈條在鐵擋板上嘩啦作響。
他非但沒急,反而往椅背上一靠。
「雷組長,要我說什麼?你們大半夜破門而入,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本來明天上午還要去市里匯報工作呢。」
「少跟我來這套!」
雷鳴猛地一拍桌子。
「王守正和趙有才已經把什麼都交代了!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這桌子上擺得清清楚楚!」
雷鳴翻開卷宗,直接拋出事實。
「收受賄賂,在你這裡,算是最小的。」
「指使篡改全省高考狀元的檔案,買兇殺人滅口,哪一條不夠你吃槍子的?」
「現在坦白,把背後的利益鏈交代清楚,還有爭取寬大的機會!」
換做一般人,聽到這幾個字早就嚇癱了。
可陳建國聽完,臉上的肌肉僅僅是抽搐了兩下。
王守正和趙有才的意外,其實被抓之後,他慢慢的就想到了。
隨後此刻聽到,並沒有特別震驚。
緊接著,他竟然露出一副極其懊悔、痛心疾首的神色,重重地嘆了口氣。
「雷組長,我坦白,我向組織檢討。」
陳建國低下頭,聲音聽起來異常誠懇。
「王守正舉報我貪污受賄,收工程回扣,我認。」
雷鳴眉頭一皺,筆尖停在記錄紙上。
陳建國接著開口,痛心疾首地捶著大腿。
「至於劉光明同學那件事……」
「哎,那是我一時糊塗啊!」
「這是王守正舉報的時候,為了逃避個人懲罰,非說是我指示的!但其實......」
「我兒子平時成績不好,王守正為了討好我,主動提出能辦這個事。」
「我當時虛榮心作祟,鬼迷心竅就點了頭。」
「這屬於領導責任,我沒攔住下面人犯錯誤,這是我的失職!」
這太極打得,直接把「主謀策劃」變成了「縱容下屬」。
關鍵是,如果只是各執一詞,沒有直接證據,確實容易成糊塗帳!
雷鳴臉色一沉。
他心裡,說實話,有些沒想到,這陳建國,竟然一下子能想到這裡來。
「那你怎麼解釋趙有才?」
「他今天晚上在公安局檔案室,可是被你指使的,另外,也還有人被你指使,拿槍要做掉他!」
「雷組長,您這就冤枉我了。」
陳建國聞言,依舊滿臉無辜,甚至帶著點委屈。
「趙有才這人早就爛透了,他以前在戶籍科幹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他大半夜去檔案室燒東西,擺明了是怕你們查他以前倒賣農村戶口的老底。」
「現在說是跟我這什麼頂替有關,但其實,跟我有什麼關係?」
「至於有人拿槍指著他......」
「呵呵,那公安局值班的安排,本來就是那樣。」
「我不過就是值此高考放榜的特殊時期,請他們嚴加注意罷了!」
「特殊情況下,就算他們使用槍械,也很正常吧!」
「要我說啊,就是趙有才他自己屁股不乾淨,現在想反咬一口,你們專案組,可不能聽風就是雨啊!」
老狐狸。
雷鳴暗罵一聲。
這陳建國避重就輕的本事簡直爐火純青。
只認經濟問題和作風問題,死咬住偽造檔案產業鏈和滅口的事不放。
「那你怎麼解釋這些頂替考生的檔案?」
雷鳴隨手拿起一份牛皮紙袋。
「這些蓋著你們教育局和公安局公章的假材料,全是王守正和趙有才個人行為?」
「沒你的意思和安排,他們能辦成?」
陳建國看了一眼紙袋,眼皮都沒眨一下。
「這我還真不知道。」
「下面的幹部要是鐵了心背著我弄虛作假,我一個當局長的,哪能事無巨細全盯著?」
陳建國開始裝死。
問什麼都是「不知情」、「下面人搞的」、「我失察」。
他心裡其實門清,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眼下這局面,證據確實有,但真的有直接定性他指使他人的證據麼?」
光有人證,沒有物證,可不能算啊!
只要他這張嘴閉緊了,案子就只能定性為他個人的經濟犯罪和一時糊塗。
他倒賣名額背後的那些人呢?
縣裡,市里那些領導呢?
還有那些花大價錢買名額的實權派家屬呢?
全都沒牽扯進來。
只要他不咬出這幫人,外面的人就會為了自保,拼盡全力保全他!
陳德福考了三百多分怎麼了?
等風聲一過,外頭那些領導隨便打個招呼,照樣能把陳德福安排進油水豐厚的國營大廠當員工。
他老婆王麗萍的後半輩子......
狡兔三窟,難道這專案組,還能把他藏的,全找出來了?
相反,要是他全吐出來......
那估計得把整個松陽縣和市裡的天捅破了!
到時候,外頭那些人絕對會讓他一家三口死無葬身之地!
想到這,陳建國調整了一下坐姿,甚至還提了個要求。
「雷組長,你看,你問的問題,我可都是好好說的啊,能給我根煙嗎?」
……
半小時後。
審訊室的鐵門被推開。
雷鳴煩躁地走出來,從兜里掏出紅塔山,咬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
林為民站在走廊抽菸,見他出來,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滾刀肉,死豬不怕開水燙。」
雷鳴猛嘬了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
「只認貪污,頂替成績推給下屬拍馬屁,滅口的事反咬趙有才。這老傢伙反審訊能力極強,防線比鐵桶還嚴實。」
林為民眉頭緊鎖,在走廊里來回踱步。
「他這是在等。」
林為民壓低聲音,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雷組長,你信不信,只要明早太陽一出來,這些事情,可就瞞不住了!」
「縣委那邊,甚至市里,省里,各種電話,就會打過來了。」
「雖然你們這次下來,是省里的意思,可這事要是做的不利索......」
「我猜,省里最後也會以『維護地方大局穩定』的名義,要求快刀斬亂麻,把案子控制在陳建國個人身上。」
「畢竟,穩定最重要嘛!也不能光讓其他省看笑話!」
雷鳴聞言不語,只是捏斷了手裡的火柴棍。
確實!
即便陳建國最後鬆口了,願意把責任都歸在自己身上......
估計,還是不會交代所有情況的!
一旦上面介入要求快速解決,陳建國入獄,那這條線就真的斷了。
陷入死胡同了。
審訊講究的是攻心,可陳建國現在......
林為民也在想怎麼辦。
可想著想著,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年輕的臉龐。
應該說,這次發生的這些事,每一步,幾乎都有那個少年的影子。
「老雷。」
林為民掐滅了菸頭,轉過身。
「我有個想法,要不,我這邊找個人來試試?」
雷鳴愣了一下。
「誰?」
「現在大半夜的,咱們從省廳調審訊專家過來也來不及啊。」
「不用省廳的專家。」
林為民看了看手錶,「找劉光明。」
「劉光明?」
雷鳴一愣。
「林縣長,你開什麼玩笑!他是個高中生!」
「就算他是狀元,今天也幫了大忙,可這裡是省專案組的審訊駐地!」
「讓他一個當事人摻和進來,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為民聞言卻搖了搖頭。
「這小子文能考狀元,商能做老闆,腦子活絡。」
「再說了,我只是想讓他幫咱們參謀參謀,指不定有奇效,又不直接參與。」
雷鳴在原地轉了兩圈,若有所思,最後一咬牙。
「行!我派車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