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陽光打在縣委第二招待所的台階上。
雷鳴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精神頭卻異乎尋常的亢奮。
他一路把劉光明送到大門口,兩人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好歹是請來幫忙的,而且還是個學生,昨晚雷鳴讓人騰出一間幹部套房,讓劉光明踏踏實實睡了幾個鐘頭。
「小劉啊,老哥我幹了這麼多年刑偵,審過的貪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昨天晚上……」
雷鳴搖了搖頭,語氣里全是感慨。
「我今天還是再次感慨一遍。」
「如果不是你出的點子,陳建國這塊滾刀肉,我們恐怕還得耗上許久。」
「真到了那時候,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會不會把這案子辦成一鍋夾生飯。」
劉光明笑了笑,沒往自己身上攬功。
「雷組長,您言重了。」
「我就是瞎猜,主要是您和林縣長鎮得住場子,他們做賊心虛,稍微一詐就崩了。」
雷鳴拍了拍劉光明的肩膀。
這小子越是謙虛,他越覺得不簡單。
才十八九歲,面對省廳專案組、縣長、局長這些大人物,不卑不亢。
「行了,你這狀元郎就別跟我客氣了。」
雷鳴湊近了一點,壓低嗓音。
「凌晨林縣長已經跟省委的領導通了專線電話。這起窩案直接捅到了省最高層,領導大發雷霆。」
「很快,公安部和中央紀委的人,就會前來和我們會合,組成新的聯合專案組。」
「可以說,天王老子來了,也蓋不住這事了。」
停頓了一下,雷鳴鄭重承諾。
「你也放心,你那703分的全省文科狀元身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沒有人能搶走,也沒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你一根汗毛。」
劉光明點頭道謝,轉身走下台階。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清冽的風吹在臉上,劉光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前世,陳建國和趙有才聯手,毀了他的一生,讓他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底層掙扎了半輩子。
現在,這幫吸血的蛀蟲全被送進了局子,面臨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是,冥冥之中有些陰差陽錯。
但,他還是給自己討回了公道!
不,不僅是給自己!
那黑皮本上的名字,那些被倒賣了人生的寒門學子,也終於有了重見天日的希望。
夠了。
至於官方接下來的雷霆手段,他不打算再摻和。
那是林為民和雷鳴的戰場,他一個平頭百姓,卷進去太深不是好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回紅星自選超市。
先把生意做大,把錢賺到手。
他那還在做著資助寒門學子的活動呢!
只有自己手裡有了足夠的資本,才能在接下來設立資助基金,用真金白銀去幫那些考上大學卻交不起學費的窮學生。
這也是他這個重生者該走的路。
……
上午八點半。
松陽縣委大院。
老書記背著手,哼著京劇小調,悠哉悠哉地邁進辦公室。
他今天的心情,和昨天一樣,出奇的好。
畢竟,昨天那場表彰大會辦得實在漂亮。
全省文科狀元,這可是松陽縣建縣以來的頭一遭。
市里領導打來電話誇獎,省里的風向也完全倒向了這邊。
有了這份沉甸甸的政績,他就算過馬上退休,臉上也有面!
在辦公桌前坐定,老書記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抬頭沖正在整理文件的秘書招了招手。
「小吳啊,你去給教育局打個電話,讓陳建國馬上過來一趟。」
「趁著現在的熱度,咱們縣裡得趕緊出點啥宣傳,把這把火燒得再旺一點。」
「同時啊,也好好的,系統性地總結一下經驗,推動整個縣中小學的改革!」
秘書小吳點了點頭,停下手裡的活匯報情況,出去打電話。
很快,他就又回來了。
隨後,他面露難色的說道。
「書記,我大清早就打過電話了。」
「教育局那邊說,陳局長今天沒去上班。」
老書記眉頭一皺。
「沒去上班?那去哪了?家裡電話打了嗎?」
「打了,沒人接。」
「我怕有急事,還專門打電話去了門崗,讓人去他家看了一眼,敲了半天門也沒動靜,他愛人也不在。」
小吳繼續說,「我又打電話去了一趟縣醫院。」
「他兒子陳德福還在病房裡躺著呢,但是跟前,陳局長兩口子連個影都沒看見。」
老書記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沒去局裡,家裡沒人,連醫院裡受刺激昏倒,還在調養的兒子都不管了?
怪事。
不過老書記轉念一想,陳建國這人平時腦子活絡,八成是連夜跑去市局裡打點關係去了。
畢竟劉光明這塊金字招牌,誰先搶到手裡,誰就能在明年的幹部評選中占得先機。
想到陳建國,老書記心裡挺舒坦。
這小子這些年確實很會來事。
逢年過節,菸酒補品從來沒斷過。
去年家裡翻修老房子,陳建國二話不說,直接從縣裡一家建築隊拉了一車紅磚和水泥,連工人都包圓了,還信誓旦旦地說等老書記退了休,他來負責給老領導養老。
這話聽著多暖心。
跟那個整天板著個死人臉、動不動就在常委會上拍桌子搞經濟改革的林為民比起來,陳建國不知強了多少倍。
「行了,估計是去市里跑材料了。」
老書記擺擺手,讓秘書先出去。
他坐在寬大的椅子上,心裡盤算開來。
自己馬上就要退了,接班的人選是林為民。
可林為民這個人太強勢,又是個外來戶,要是真讓他大權獨攬,自己退下去之後,在松陽縣恐怕連杯熱茶都喝不上。
要是沒別的事,他也沒辦法。
可陳建國這次立了這麼大的功,論資歷也夠了。
雖說自己也給市組織部打了電話,但眼下,索性借著全省狀元的東風,去林為民那邊探探口風,爭取真的把陳建國提拔成副縣長。。
打定主意,老書記站起身,理了理上衣領口,推開門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林為民的辦公室門半掩著。
老書記直接推門進去。
林為民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堆著一摞厚厚的材料。
他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顯然也是一宿沒合眼。
「喲,為民同志,這是看什麼材料呢,這麼拼命。」
老書記見了,也是一愣。
其實,對於林為民的有些工作,他是有成見,可他對於林為民這個人,還是很肯定的。
老書記慢條斯理地走到沙發前坐下。
「經濟改革的事固然重要,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林為民抬起頭,看清來人,也是一愣。
隨後,他立刻給旁邊的秘書使了個眼色。
秘書見狀,趕緊給老書記泡了杯茶,然後退了出去,把門關嚴實。
辦公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老書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切入正題。
「為民啊,昨天一中的表彰大會你沒去,實在可惜。」
「咱們縣,可是出了個全省文科狀元!」
「這可是了不得的成績!」
「剛才我想找陳建國商量宣傳的事,這小子連個人影都摸不到,估計是跑去市里給咱們縣爭榮譽去了。」
老書記呵呵笑了兩聲,身子往前傾了傾。
「這幾年教育局在陳建國手裡,成績是有目共睹的。」
「我是這麼想的。」
「陳建國同志資歷老,能力強,這次又搞出了這麼大的政績。」
「咱們倆是不是碰個頭,在常委會上,提議讓他把擔子再挑重一點?」
林為民聽完,又是一愣。
不過,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隨後,林為民走到沙發旁坐下,兩眼直視著老書記,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書記,您是老革命,是老同志,來松陽縣比我早得多。」
「一直以來,不管是工作理念有多大衝突,在個人感情上,我林為民始終敬重您。」
老書記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愣,手裡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
「為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要說什麼?」
老書記皺起眉頭。
林為民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有些事,原本要等省里的正式通報。」
「但,既然您現在都跟我說起這個事來了,也看在您這些年在松陽縣辛勤工作的份上,我必須提前給您透個底。」
「您不用提陳建國了。」
「昨天半夜,經省委指示,省紀委和省公安廳組成的聯合專案組,已經直接破門進入縣委家屬院,把陳建國夫妻倆戴上手銬抓走了。」
「啪!」
老書記手一哆嗦,茶杯直接磕在茶几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什麼!」
隨後,他猛地站起來。
「省廳專案組?抓陳建國?」
「為什麼抓他?」
「他一個教育局局長,犯了什麼事,值得省里連夜派人下來抓!」
林為民沒有躲避他的指責,靠在沙發上,一字一頓地給出答案。
「巨額受賄,大搞錢權交易。」
「長期勾結原公安局趙有才,並指令教育局的下屬,篡改檔案材料,成績單,頂替,竊取底層考生的大學成績。」
「還有,買兇殺人。」
對老書記來說,這幾個詞像重磅炸彈一樣,在辦公室里接連炸響。
他只覺得大腦一陣眩暈。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頂替高考成績?他昨天還在一中,跟我一起,給劉光明發喜報呢!」
「那是他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
林為民聲音拔高了幾度,毫不留情地撕開陳建國的偽裝。
「他指使招生辦主任王守正,去保密室調換劉光明的檔案和成績單,想讓自己的兒子陳德福去頂替!」
「沒想到,王守正在做的時候,發現了劉光明的高分成績!」
「最後,他良心發現,跑來找我實名舉報。」
「陳建國不知道王守正舉報來了,他本來想好了讓他頂罪呢!」
「同時,為了滅口,他先是誘騙趙有才,再是安排人,準備昨天晚上在縣公安局檔案室,把趙有才當場打死!」
老書記徹底懵了。
他在官場,也算是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自詡看人極准。
可誰能想到,這條狗不僅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甚至還干出了竊取高考成績、買兇殺人這種喪心病狂的勾當!
更要命的是,自己剛才還坐在這裡,大言不慚地要給這個殺人犯提拔副縣長!
這要是傳到市里,省里,自己成什麼了?
保護傘嗎!
老書記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臉上的褶子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林為民看著眼前這個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半大老頭,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拋出了最後一擊。
「老書記,專案組連夜突審,不僅在陳建國鄉下老家抄出了許多現金和幾根金條,還找到了他私藏的帳本和錄音帶。」
「財政局的孫有福、城建局的馬國強,現在全在招待所里關著。」
林為民停頓了一下,死死盯著對方。
「而且,陳建國交代,這些年打著給您養老的旗號,私底下可沒少孝敬。」
「您家翻修房子那事,工程款,其實是從教育局的危房改造資金里走的帳!」
老書記聽到這話,更是如同遭到雷擊,整個人彈了一下。
他張著嘴,卻又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過,到目前為止,陳建國還沒明確說你這邊的情況。」
「同時,專案組也在核實那些帳目,錄音。」
林為民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疊省紀委的文件表放在桌面上。
「我剛才說敬重您,這絕不是客套話。」
林為民轉身看著癱在沙發上的老書記。
「書記,趁著還沒查到您頭上,如果您真收了不該收的東西,或者行了不該行的方便的話......」
「我勸您,主動去找組織把情況說清楚,爭取個寬大處理,總比專案組直接帶著手銬去您家裡強。」
老書記呆坐在那裡。
窗外,八月的陽光照進來,卻驅不散他身上的寒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費力地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
接著,他向林為民點了點頭,隨後像個遊魂一樣,跌跌撞撞地拉開門,消失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