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劉光明和亮哥兩人下火車後沒耽擱,直奔大市場。
到了地方,市場裡照舊是人聲鼎沸。
蹬著三輪車拉貨的人光著膀子,大貨車喇叭按得震天響,到處都是砍價和對帳的吆喝聲。
劉光明帶著亮哥熟門熟路地繞過幾個過道,直奔黃建華的「粵海批發部」。
可剛走到那條街的拐角,兩人都停住了腳步。
畫風不對。
往常這個點,粵海批發部門口,算得上是整條街最忙碌的地方。
裝卸工排成一溜,進貨的小老闆能把門檻踩破。
可今天,批發部門口異常冷清。
不僅沒有進出搬貨的人,就連平時大開的捲簾門,都拉下來了一半。
更扎眼的是,三輛掛著外地牌照的東風大卡車,頭尾相連,把批發部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卡車車廂上蒙著厚厚的雨布,幾個穿著花襯衫、大褲衩的壯漢,正蹲在卡車輪胎旁邊抽菸。
一個個面色不善,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這陣勢,傻子都能看出來出事了。
亮哥把懷裡的黑皮包緊了緊,扯了扯劉光明的袖子。
「光明兄弟,這什麼情況?」
劉光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什麼情況,他哪知道?
現在看看唄!
隨後,他貼著旁邊的牆根,慢慢朝批發部半掩的捲簾門挪了過去。
亮哥一看,也是跟了過去。
門面裡面沒開燈,黑乎乎的。
剛靠近,裡面就傳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還伴隨著拍桌子砸茶杯的動靜。
「黃建華!你少在這跟我哭窮啦!」
一個操著濃重南方口音的男人聲音在屋裡炸開,語速極快,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做生意講的是規矩!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上個月的洗髮水、香皂,還有那批女士尼龍襪,貨款一共一萬六!」
「你拖了我整整半個月!」
「我的工人不用食飯的啊?」
「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錢,我帶來的這三輛車,直接把你倉庫搬空抵債!」
緊接著,傳來了黃建華的聲音。
「陳老闆,陳哥!你再寬限我七天!就七天!」
「大家合作這麼多年了,我黃建華什麼時候差過你的事?」
南方口音的陳老闆冷笑一聲,緊接著又是一聲拍桌子的悶響。
「你以前是不差事,可你這次搞砸了嘛!」
「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底細?」
「你聽了哪個撲街的忽悠,跑去搞什麼深市過來的走私電子表?」
「五萬的貨!全是你借的高息吃進來的!」
「現在呢?趕上上面嚴打走私,你的貨根本上不了櫃檯,全砸在倉庫里吃灰!」
「高利貸每天都在滾利息,你日化這邊的流動資金全被抽空了!」
「我再給你寬限七天?七天後,怕是你早就跑路了,我找鬼要錢啊!」
屋外的劉光明和亮哥聽到這,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聽明白了。
黃建華這是貪心不足蛇吞象,栽了大跟頭。
1992年,電子表絕對是個暴利行當。
一塊成本幾塊錢的電子表,隨便貼個牌子,拿到內陸城市就能賣二三十。
黃建華顯然是想一口吃成個胖子,借了高利貸,吃進了一大批深市發來的水貨。
結果點背,碰上了政策嚴打。
大商場不敢收來路不明的貨,小地攤又消化不掉這麼龐大的數量。
五萬的貨壓在手裡,直接把資金鍊繃斷了。
現在不僅高利貸逼債,連平時合作的日化供貨商都聽到風聲,跑來堵門要帳了。
屋裡,黃建華徹底急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陳哥!我真沒想跑!」
「那批表質量好得很!只要風頭一過,立馬就能套現!」
「你搬我倉庫,那是斷我的根啊!」
「我這倉庫里還有給底下縣城超市備的貨,你全拉走,我這牌子就徹底砸了!」
「我給你下跪行不行!」
接著就是「撲通」一聲悶響。
聽到這,劉光明沒說話,只是帶著亮哥退了出去。
退回拐角,亮哥忍不住開口。
「光明兄弟。」
「這黃老闆平時看著挺實誠得,原來步子邁得這麼大,居然敢借高利貸去搞水貨。」
「這回算是徹底交代了。」
亮哥搓了搓臉,果斷給出建議。
「要不,咱別去觸這個霉頭了。」
「他倉庫要是被那幫南方人搬空,咱的貨也進不成了。」
「這百貨大市場大得很,前邊老李家,後邊老趙家,都有咱超市里那些貨。」
「咱現在手裡攥著現金,走到哪家,誰不把咱當大爺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