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明看著亮哥那副謹慎的模樣,搖了搖頭。
「亮哥,做生意,有的時候,不能只看表面。」
「這百貨大市場裡的供貨商確實多,咱們手裡有錢,去哪家都能拿到貨。」
「可要是這樣,咱倆跟這些老闆,就永遠就是個買賣關係,人家認的是錢,不是咱這個人。」
「要是咱日後也遇上點啥情況呢?」
亮哥聞言,先是點了點頭。
不過,他還是有些急: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那也比現在湊上去強啊!『
「你看那陣勢,那是逼債的。」
「亮哥,有這麼個事,你可能沒想到。」
劉光明拍了拍亮哥的肩膀。
「你也看出來了,黃老闆平時挺不錯一個人,這次敢借高利貸,一口氣吃進五萬塊錢的深市水貨,你想想說明了啥?」
亮哥一愣:「說明啥?說明他貪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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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兄弟,你別說,跟著你賺錢之後,我感覺我都貪了!」
「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他在深市絕對有不少底線關係,有人脈,有進貨的隱秘渠道。」
劉光明搖了搖頭,接著說道。
「咱們在這小縣城裡搞超市,利潤再高,撐死了,能到哪裡去?」
「我也貪!」
「要想賺更多,接下來的大頭,肯定要往南方走。」
「我馬上要去上學,臨走前,我想去一趟深市。」
「可咱們在那邊兩眼一抹黑,連個門路都沒有,正缺一個熟門熟路的嚮導。」
劉光明指了指半掩的捲簾門:「現在黃建華被逼到了死胡同,我今天拉他一把,這叫雪中送炭。」
「這個恩情,他得記一輩子。」
「以後去了深市,這人脈就是咱們的。」
「再說了,黃老闆方才的話,你也聽著了。」
「我看,也是實話,也就是這一下,上面抓得緊,他出不了貨。」
「都回頭,電子表這東西,咱們拉回去,往村子裡,鎮子裡一串,會不好賣?」
亮哥聽完,愣了愣。
不過,他想了想,覺得是這麼個道理。
頓時,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上大學的年輕老闆,他心裡那股子欽佩又漲了一大截。
「行!光明兄弟,我聽你的!」
「待會要是那幫南方佬不講理,你往後退,我來頂著!」
劉光明見亮哥這麼說,索性沒再廢話。
他從亮哥手裡拿過包,大步從拐角走出來,直奔粵海批發部。
門口蹲著的幾個壯漢看有人過來,立馬站起身,橫在門口。
「干咩啊!今天不做生意,滾遠點!」
領頭的壯漢夾著煙,拿手指著劉光明。
劉光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捲簾門前。
壯漢剛要伸手推,亮哥往前一步,肩膀硬生生把壯漢撞開半步。
借著這個空當,劉光明雙手抓住捲簾門的下沿,用力往上一推。
「嘩啦啦——」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整條過道里迴蕩,顯得尤為突兀。
原本昏暗的屋子瞬間亮堂起來。
屋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陳老闆正踩著一把椅子,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茶杯。
黃建華滿頭大汗地癱在地上,外套扯開了,領帶歪到了後腦勺。
兩人齊刷刷轉頭,看向門口。
「哎,我說,你他媽誰啊!」
剛才被亮哥撞開的壯漢罵罵咧咧地衝進來,伸手就要去薅劉光明的領子。
亮哥動作更快。
他猛地往前一跨,右手反手從後腰抽出一把短刀。
這年頭不太平,亮哥也是混過的,這次出來背著錢,索性帶了把短刀。
不過,現在,他連刀鞘都沒拔,直接用沉甸甸的刀柄狠狠砸在壯漢的手腕上。
「哎喲!」
壯漢叫了一聲,有些沒有想到,捂著手腕連連後退。
另外兩個打手見狀,立馬圍了上來,眼瞅著就要動手。
「都給我住手!」
陳老闆把手裡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大喝一聲。
說實話,他剛剛也愣住了。
不過,他也在社會上混了這麼些年,眼自然也毒得很。
門口這兩個人,一個帶著江湖狠勁兒。
另一個年輕人,穿著雖然普通,但面對這陣勢,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穩如泰山。
這不是一般人。
陳老闆從椅子上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到劉光明面前。
「後生仔,這裡是我和黃建華的私事。」
陳老闆盯著劉光明的眼睛,語氣還算客氣,但透著警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看你也不像是來進貨的,別給自己找麻煩。」
話音落下,另一邊,黃建華這時候也看清了來人。
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湊過去,拼命給劉光明使眼色。
「劉老弟!劉老闆!你咋這個時候來了!」
黃建華急得直跺腳,壓著嗓子喊。
「今天店裡盤點,不發貨,你趕緊走,趕緊回縣城去!」
黃建華這是不想連累劉光明,也怕這個有實力的大客戶看到自己這副慘狀,以後生意沒法做。
劉光明沒理會黃建華的暗示,他邁過地上的茶杯碎片,徑直走到屋子裡的桌前。
接著,劉光明把手裡拎著的黑皮包拿起來,高高舉起,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
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算盤都跳了起來。
屋裡所有人的視線,全被這個黑皮包吸引了過去。
劉光明轉過身,直視陳老闆。
「我叫劉光明。是黃老闆在底下的最大客戶,也是他的合伙人。」
劉光明的語速不緊不慢,
「陳老闆是吧?這筆帳,我替他平了。」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兩秒,隨後爆發出一陣鬨笑。
陳老闆帶來的幾個打手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劉光明。
「合伙人?還是底下縣城來的?」
一個打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淚。
「小子,你知不知道他欠了多少錢?」
「一萬六!」
「你拿什麼平?拿你的嘴平啊?」
「後生仔,想講義氣也得看看自己的斤兩。一萬六,你一個縣城來的,見過這麼多錢嗎?」
劉光明根本不搭腔。
他手按在黑皮包上,拇指捏住拉鏈,猛地一拉。
「刺啦——」
拉鏈扯開,劉光明雙手把皮包的兩邊一掀。
嘩啦。
滿滿一包成捆的鈔票,直接暴露在空氣中。
全新的大團結,混著一沓百元大鈔,用白色的紙條捆得嚴嚴實實,整整齊齊地碼在包里。」
「那股特有的油墨味瞬間散了出來,伴隨著鈔票那扎眼的顏色,狠狠撞擊著屋裡每個人的眼球。
笑聲戛然而止。
幾個打手的嘴巴張得老大。
陳老闆也是再次一愣。
他做生意這麼多年,經手的錢不少,但能隨手拎著這麼多現金滿大街溜達的人,絕不是什麼善茬。
畢竟,在1992年,萬元戶都算是一方富甲。
更別提,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這顯露出來的現金,少說也有兩三萬啊!
他真的只是一個小縣城來的,黃建華的客戶?
黃建華什麼時候搭上這種客戶了?
想到這,陳老闆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收起了所有的輕視。
劉光明看著陳老闆的反應,沒急著說話。
他伸手進包里,拿出一捆鈔票,扔在桌上。
「一千。」
接著又拿出一捆。
「兩千。」
劉光明的動作很隨意,但一直沒停。
黃建華在旁邊已經看傻了。
衝擊之下,他腿一軟,半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一萬五。」
「一萬六。」
十六捆鈔票,碼成了兩座小山,穩穩噹噹地擺在陳老闆面前。
劉光明把手裡的皮包合上,交給旁邊的亮哥。
然後,他雙手按在桌子邊緣,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陳老闆。
「陳老闆,錢在這裡。一分不少。」
陳老闆喉結滾了滾,剛要伸手去拿錢。
「啪!」
劉光明突然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那堆鈔票的最上面。
按得死死的。
陳老闆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變了變。
「劉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老闆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語氣已經完全變了,用上了尊稱。
劉光明的手沒松,眼神更是銳利。
「做生意,有借有還,天經地義。錢,你可以帶走。」
劉光明盯著他。
「但是,黃老闆的欠單和收據,你得留下。」
「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吧?」
陳老闆這才反應過來。
他連忙把手伸進上衣內兜,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欠條,迅速展開,確認了一下上面的簽名和手印,雙手遞了過去。
劉光明接過欠條,掃了一眼,確認沒問題。
他轉過頭,把欠條塞進黃建華的西裝口袋裡,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黃老哥,這帳,我先給你清了,這單子,也先放我這了。」
事到如今,黃建華嘴唇直哆嗦,眼圈通紅,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劉光明說完,這才把按在鈔票上的手拿開,沖陳老闆揚了揚下巴。
陳老闆立刻給手下使了個眼色。
兩個打手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十六捆錢裝進一個帆布袋裡。
點清數目後,陳老闆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劉光明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劉老闆,今天算是我陳某人眼拙,沒看出真佛。」
陳老闆語氣里透著結交的意味。
「以後有機會來羊城發展,打這個電話。」
「只要是倒騰百貨,我陳某人絕對給個最實在的底價!」
劉光明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揣進兜里:
「陳老闆客氣,有機會一定拜訪。」
「好!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