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松陽縣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新任縣委書記林為民靠在椅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面前的實木辦公桌上,放著兩疊厚厚的文件,全蓋著刺眼的紅章。
菸灰缸里塞滿了抽剩的菸頭,整個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菸草味。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為,他上任縣委書記還沒多少天,老書記和陳建國那幫人留下的爛攤子,全都砸到了他的頭上。
現在,反腐案算是告一段落。
這經濟上的窟窿,卻是一個比一個大。
城關鎮第二農機配件廠,一百一十七個職工,已經拖欠了兩個月的工資。
就連廠長,都跑去南方做生意躲債。
副廠長倒是還再,天天蹲在縣委大院門口哭窮。
今天早上,林為民剛上班,就又看到縣政府大門被堵了。
這一次,是十幾個工人代表就堵在縣政府大門外,嚷嚷著要縣裡給個說法。
最後,還得是林為民出面,安撫了半個多小時,好說歹說才把人勸回去。
還有那個紅旗罐頭廠。
倉庫里堆了幾萬瓶橘子罐頭沒賣出去,原來廠里負責跑銷路的,也跑出去自己做生意了。
林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麼辦?
1992年,上面天天喊著要發展經濟,各地都在招商引資,熱火朝天。
可松陽縣拿什麼招?
這些瀕臨破產的鄉鎮企業和縣屬企業,全成了填不滿的無底洞。
可縣財政帳面上就剩下那麼些錢。
而且,如果配件廠和罐頭廠真的破產倒閉,那可是又有百多號人一下子全成下崗職工,失去生活來源。
這要是鬧起來,他這個新上任的縣委書記,屁股還沒坐熱,就得到市里去做檢討挨板子。
做檢討挨板子都不算什麼,畢竟,這幾百張嘴要吃飯,可不是自己寫幾篇檢討,寫幾份報告就能解決的。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王秘書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送來的簡報。
「林書記,外面有人找您。」
林為民頭都沒抬,煩躁地擺了擺手。
「要是配件廠的老李,你就跟他說我下鄉調研去了。」
「縣財政真的沒錢撥給他,讓他自己回去想辦法組織工人自救。」
「不是李廠長。」
王秘書壓低了聲音,「是劉光明。」
聽到這個名字,林為民拿筆的手頓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
劉光明?
這小子被錯抓的事,才剛過去沒多久。
對了,他姐姐,還當上村長了,不錯。
不過,沒多久,他就要去上京大學報導了,現在跑到縣委大院來幹什麼?
林為民腦子裡轉了幾個彎。
跑來要好處?
不可能。
遇上麻煩了?
王富貴叔侄已經被連根拔起,張所長也被扒了那層皮。
整個松陽縣,現在誰不知道劉光明是省里都掛號的反腐英雄,根本沒人敢去招惹他。
那他來幹什麼?
林為民想不通。
但不管劉光明今天來是什麼目的,衝著他在陳建國案子裡出的那幾條計,還有幫著縣裡平息的幾場風波,這個面子必須給足。
而且,這小子的腦瓜子,自己感覺,比縣裡這些局長鎮長廠長強太多了。
「讓他進來吧。」
林為民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快速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站起身。
一分鐘後,劉光明夾著個牛皮紙袋,走進了辦公室。
「林書記,沒打擾您工作吧?」
「不打擾,快坐。」
林為民指了指旁邊的待客沙發,隨後轉頭吩咐。
「小王,給光明泡杯毛尖。」
等王秘書端上茶水,退出房間帶上門。
林為民坐在劉光明側面的單人沙發上,仔細打量了這個年輕人。
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坐在那裡腰杆筆直。
不得不說,劉光明完全沒有普通老百姓見到縣委書記的那種局促不安,讓林為民很容易忽略他的年紀。
「光明啊。」
林為民笑著開口。
「再過半個月就要去省城坐火車去報到了吧?今天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
劉光明聞言,剛要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到茶几上,準備切入正題。
林為民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反而先嘆了一口氣。
「哎,不得不說,你來得正好。」
「我這幾天心裡正憋著一團火,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下面那些幹部,一見我就是要錢要政策,沒一個能替我分憂的。」
林為民指了指辦公桌上那兩疊文件,直接在劉光明面前倒起了苦水。
「你也是咱們松陽縣人,我就不跟你打官腔了。」
「老書記提前退,把這個位子讓給了我。」
「可他留給我的,就是個空殼子!」
林為民攤開雙手,語氣里全是無奈。
「城關鎮農機配件廠,紅旗罐頭廠,都要不行了。」
「廠子要是倒了,百多號人成下崗職工。馬上就是秋涼,入冬怎麼過?」
林為民連著喝了兩口熱茶,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他這幾天滿腦子都是搞錢。
找市財政求援,市里也窮,根本不管,讓他自己克服困難。
找銀行貸款,銀行一看是縣屬的破產企業,門都不讓進。
他轉頭盯著劉光明。
他跟劉光明說這些,倒不是真指望一個還沒入學的准大學生能拿出什麼具體的救企方案。
純粹是自己想找個人訴訴苦了。
不過,要說病急亂投醫,也是有一些的。
畢竟,這小子思維活躍,眼光毒辣。
「哎,光明,你本來就腦子活絡,點子多,又選的是經濟學院。」
林為民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幫我參考參考。」
「我到底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