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明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眉頭緊鎖的林為民,手裡握著的牛皮紙袋緊了緊。
老實說,他真沒料到這位新上任的縣委書記會把縣裡的經濟牌直接掀開,更沒料到對方會向自己一個準大學生問計。
原本,他是打算進來稍微寒暄兩句,就順理成章地把牛皮紙袋遞上去,要個政策紅頭文件。
可現在,林為民這一通倒苦水,反而把節奏給打亂了。
劉光明腦子轉得飛快。
現在直接把計劃書拍桌子上,顯得太急躁,也不夠分量。
既然縣委書記想聽聽經濟上的見解,那自己這個未來的上京大學經濟系高材生,必須得把架子端起來。
只有把理論拔高,從宏觀層面切中林為民的痛點,接下來自己要辦的事,才能名正言順,甚至讓縣裡求著自己去干。
劉光明放下牛皮紙袋,端起面前那杯毛尖茶,輕輕吹了吹浮葉。
「林書記,我就是個還沒去報到的學生,縣裡百多號人的飯碗問題,我哪敢隨便亂出主意。」
林為民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一聲。
「光明,你少跟我在這打馬虎眼。」
「你在陳建國那件案子裡,把那麼多人耍得團團轉,連省里的專案組組長都對你刮目相看。」
「我看你這腦子裡裝的東西,比縣裡那些混日子的局長強太多了。」
林為民身子前傾,兩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你就大膽說,今天就咱們倆,說錯了也出不了這間辦公室。」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光明也不再藏著掖著。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書記,既然您讓我說,那我就從我這段時間做小買賣的經驗里,談談一點不成熟的看法。」
劉光明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茶几的玻璃台面。
「您剛才說,城關鎮配件廠和紅旗罐頭廠發不出工資,您愁著怎麼找錢給他們填窟窿。」
「但在我看來,這種事情,歸類起來,就是收拾爛攤子。」
「書記,您還記得,剛來這裡的時候,您想要做什麼嗎?」
「你想要做的是,打開局面,開新局!」
「所以,對於收拾爛攤子和開新局這兩件事,咱們得辯證地來看。」
林為民聽到「辯證」兩個字,本來靠著沙發背的身子,立馬坐正了幾分。
「怎麼個辯證法?」
劉光明條理清晰,聲音平穩。
「爛攤子之所以叫爛攤子,是因為它裡頭的東西已經壞死了。」
「產品不對路,銷路斷了,三角債纏身。」
「您現在去市里要錢,或者逼著銀行給貸款,或者通過政策扶持,那叫什麼?」
「那叫給死人輸血。」
劉光明直視著林為民。
「說不定,錢砸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這種事,可不是危言聳聽,您看到的,或許比我看到的多多了。」
「到最後,爛攤子不僅沒收拾乾淨,反而把縣裡僅有的一點家底全給拖垮了,想開新局面也開不出來。」
林為民聽到這話,感覺心口被重重地錘了一下。
劉光明這話糙理不糙,句句都扎在了當前最大的死穴上。
他這幾天愁的,恰恰就是這個。
配件廠生產的那些拖拉機零件,全是老規格,鄉下農民現在連拖拉機都換代了!
罐頭廠更別提,包裝土氣,不懂銷售,全堆在倉庫里落灰。
救?拿什麼救?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他們了?任由他們破產倒閉?」
林為民眉頭皺得更深了。
劉光明搖了搖頭。
「我的歪理是,有些時候,跳出去開新局,反而能促進收拾爛攤子。」
劉光明語氣不疾不徐。
「書記,您想想,如果縣裡現在有一個能賺錢、能吸納大量就業的新工廠,或者新產業的話。」
「利潤了,交稅了,縣財政就有錢了。」
「有了錢,您再去處理那些破產企業的下崗工人,給他們發安置費,或者把他們安排到新產業里去上班。」
「這包袱,不就自然而然地解決了嗎?」
劉光明把話徹底挑明。
「死磕爛攤子,那是走死胡同。」
「開新局,做大蛋糕,才是唯一的活路。」
林為民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青煙在面前散開。
開新局才是唯一的活路。
這話聽著太提氣了。
同時,也像是黑夜裡的一盞探照燈,一下子把林為民腦子裡那些亂麻給照得清清楚楚。
是啊,天天被幾個要破產的廠長堵門,自己的思維全被局限在那幾個破廠子上了。
松陽縣要活,必須搞新東西!
可是,燈雖然亮了,腳下的路該怎麼走?
林為民在菸灰缸里彈了彈菸灰,苦笑一聲。
「光明,你這個想法提得非常好,確實是辯證的看,非常有高度。」
林為民話鋒一轉,語氣里透出濃濃的無奈。
「可理論歸理論,落到咱們松陽縣這塊地皮上,難吶。」
林為民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有些破舊的縣委大院。
「開新局,去哪開?」
「我也想過招商引資。南邊的特區,現在天天有港商台商去砸錢建廠。可人家憑什麼來咱們松陽?」
林為民掰著指頭給劉光明盤算。
「咱們這不靠海,雖然通了火車,連條像樣的柏油馬路都沒有。」
「沒有梧桐樹,引不來金鳳凰。」
「那咱們自己搞基礎設施建設?」
「修路、通電、建開發區,哪一樣不要錢?縣財政帳面上的錢,連給老師發工資都得拆東牆補西牆。」
林為民越說越覺得憋屈。
他也是個想幹事的人,這幾天熬夜翻縣裡的帳本,翻得頭暈眼花。
「就算不招商,咱們鼓勵本縣的老百姓搞個體經濟,下海做買賣。」
「可咱們縣的老百姓,手裡有幾個錢?」
「能在街邊支個攤賣點油條豆漿就算不錯了,根本成不了氣候,也形成不了你說的那個什麼『增量』。」
林為民轉過身,狠狠抽了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按滅。
「沒資金,沒政策,沒外來老闆投資。」
「咱們松陽縣現在就是個死局。」
林為民看著劉光明,搖了搖頭。
「你說的用增量解決存量,很對。」
「但我這個縣委書記,手裡連一顆能下鍋的米都沒有,我怎麼憑空給你變出一鍋飯來?」
聽著林為民這番掏心掏肺的分析,劉光明坐在沙發上,沒有馬上接林為民的話。
他拿起旁邊那個牛皮紙袋,站起身,走到林為民的辦公桌前,把牛皮紙袋輕輕放在了上面。
「書記,您剛才說,縣裡沒資金,沒外來老闆投資,也找不到可以做大做強的產業。」
劉光明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如果,我現在給您找一個項目呢?」
林為民愣了一下。
「這個項目,不需要縣財政掏一分錢,全靠本縣民間資本啟動。」
劉光明的手指按在牛皮紙袋上,一字一頓。
「不僅能立刻盤活下面幾十個鄉鎮的閒置資產,還能馬上解決下崗工人的就業問題。」
「最關鍵的是,這個項目一旦鋪開,立刻就能形成一條連接城鄉的巨大流通網絡,把老百姓口袋裡的閒錢,變成實打實的稅收量。」
林為民眼睛睜大了,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
不需要縣財政掏錢?
立刻盤活資產?
解決就業?
這世界上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如果換個人在這跟他說這種話,林為民早叫保衛科把這江湖騙子給轟出去了。
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劉光明。
林為民盯著劉光明按在牛皮紙袋上的手,喉結滾了滾。
「光明,你……你沒跟我開玩笑?」
劉光明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下巴點了點桌上的紙袋,語氣平靜。
「林書記,您不妨先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