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林為民又愣了愣。
他看了看那個沒封口的袋子,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劉光明。
隨後,他沒說話,伸手把牛皮紙袋拿了過來,繞開封口的麻線,抽出了裡面那疊寫滿字的信紙。
第一眼,林為民就看到了最上面那行黑體字——《關於盤活鄉鎮閒置資產與促進商業流通的企劃書》。
他眉頭重重地跳了一下。
這標題,要是放在縣政府的紅頭文件里,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甚至比那些只會寫「大力發展」「積極推進」的套話強出幾百條街。
林為民往後一靠,把材料放在膝蓋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辦公室里一時間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劉光明捧著茶杯,小口抿著略微苦澀的毛尖,眼皮低垂,心裡卻明鏡似的。
剛才他跟林為民扯的那套「死局」與「開局」的辯證理論,聽著挺高深,把這位新任縣委書記唬得一愣一愣的。
但劉光明自己心裡清楚,他哪懂什麼高深莫測的經濟學理論?
他能說出這些話,純粹是因為他前世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
在那個波瀾壯闊的年代,他親眼看著沿海城市怎麼招商引資,看著內地小縣城怎麼咬著牙砸破鐵飯碗,看著無數個瀕臨破產的地方政府怎麼在陣痛中蹚出一條血路。
1992年這會兒,上下都在摸著石頭過河,大家對市場經濟的概念還是模稜兩可。
他這等於是直接拿後世幾十年的實戰標準答案,來降維打擊現在的社會認知。
這種站在時代上帝視角的閱歷,才是他最大的底氣。
紙張翻到了第三頁。
林為民看得很慢,眉頭越鎖越緊,偶爾還會夾緊手指,像是在腦子裡算帳。
劉光明算準了火候,在林為民翻到第四頁剛看了一半的時候,不緊不慢地放下了茶杯。
「林書記。」
劉光明一開口,剛好打斷了林為民的思路。
「材料文字多,看起來費神,我直接給您撈乾的匯報吧。」
林為民抬起頭,雖然沒放下材料,但身子明顯往前傾了傾。
「我打算在半個月內,把咱們縣下面的十六個大鄉鎮,全部鋪上『光明自選超市』的分店。」
劉光明語速不快,但咬字極重。
「雙橋鎮的農機廠、馬坡鄉的老糧站、七里鄉的舊倉庫……這些地方我都派人摸過底了。」
「全是一兩千平米的大場地,閒置在那長草,還得派人看著,防著小偷扒磚頭。」
「這些閒置資產,我打算全盤接手!」
林為民捏著信紙的手猛地一緊,紙邊緣都被捏出了褶子。
十六個大鄉鎮?全盤接手?
「你小子胃口也太大了!」
林為民忍不住打斷。
「你知道十六家店要鋪多大的攤子嗎?下面那些農機站和老糧倉全是集體資產,你一個私人老闆去接,性質怎麼定?」
「性質很簡單。」
劉光明笑了笑,雙手交叉擱在腿上。
「和咱們先前的紅星店一樣,我不要產權,只租使用權。」
「而且不是白用,我按市場價給各個鎮政府交租金。」
「您想想,原本長草的破院子,現在每個月能給鎮財政雷打不動地上交一筆錢,這叫不叫盤活閒置資產?」
林為民沒接話,腦子裡飛速運轉。
這筆帳很好算。
對鎮政府來說,這絕對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既甩了包袱,又憑空多了一筆進項。
但他畢竟是縣委書記,考慮問題不可能只看表面的一點租金。
「光明,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林為民伸手點了點茶几。
「就算下面鎮裡願意把場地租給你,你去賺鄉下人的錢。但這頂多算你私人把買賣做大了,對縣裡的經濟大局有什麼實質性的拉動?」
「就為了每個鎮一個月百八十塊錢的租金,你要我這個縣委書記給你背書?」
林為民這番話帶著試探,也有敲打的意思。
劉光明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書記,您說的對,租金只是小頭。」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稅收。」
「我馬上就成立正規的商貿公司,十六家大型超市鋪下去,帳目清清白白。」
「縣城的紅星超市您是見識過的,一天的流水能破萬。」
「十六家店如果全轉起來,這筆營業稅,全留在咱們松陽縣財政的盤子裡。」
林為民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
劉光明聲音放緩,拋出了真正的殺手鐧。
「就業。」
聽到「就業」兩個字,林為民的後背瞬間繃直了。
「林書記,您剛才不是愁那些快倒閉的廠子,百多號人沒飯吃嗎?」
劉光明緊緊盯著林為民的眼睛。
「我向縣裡承諾,只要我的超市開進這十六個鎮,每家分店,理貨員、收銀員、搬運工、安保,我至少招十個人!」
「十六家店,那就是一百六十個工作崗位!」
「而且,我向縣裡保證,這招工名額,我優先拿出來,專門用來安置縣屬破產企業的下崗職工和農村待業青年。」
不得不說,這幾句話砸下來,林為民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百六十個工作崗位!
不需要縣裡撥款,不需要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拉投資。
這小子直接憑空捏出了一個能裝下一百六十號人的大飯碗!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他剛才頭疼的那些隨時會爆發的雷,瞬間被排掉了一大半。
林為民死死盯著劉光明。
「咕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這塊蛋糕太誘人了,誘人到他馬上就想在文件上簽字蓋章。
但理智告訴他,越是看著美好的東西,背後的風險就越大。
「光明,你先別把胸脯拍得啪啪響。」
林為民把手裡的企劃書扔在桌上,身子靠向沙發,恢復了作為縣委一把手的威嚴。
「你既然懂辯證法,那咱們就掰開揉碎了算算帳。」
「十六家大型分店,光是場地的平整、貨架的打制,再加上鋪滿十六個店的貨品,這需要多龐大的一筆現金流?」
林為民豎起手掌。
「我算你一家店兩萬塊啟動資金,十六家店就是三十多萬!」
「你劉光明就是個高考狀元,你在縣城那個紅星超市才開了多少天?」
「就算你天天賺金山,你也拿不出這三十多萬!」
「沒有資金兜底,你拿什麼去盤活?」
林為民一針見血。
「這事一旦我批了,以縣委名義給你發了紅頭文件。你轟轟烈烈地把人招了,把場地占了,最後資金鍊一斷,爛尾了。」
「到時候這一百六十口人拿不到工資,就不是堵縣政府大門了,而是直接去市里告我的黑狀!」
「這個政治風險......」
林為民把話說得很透。
他看好這套方案,但......
至少眼下而言,他不相信劉光明的經濟實力。
面對這種直擊靈魂的盤問,劉光明卻笑了起來。
他笑得極其放鬆,甚至伸手把那份企劃書又往林為民面前推了推。
「書記,您帳算得不錯,但我不是那麼玩的。」
劉光明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紅星那家店,我的錢,從哪裡來,您應該是清楚的。」
「這些店,我自然是打算接著這麼幹。」
「還有,除了資金,別的方面,我也在準備。」
「市裡的粵海百貨,已經帶著車隊整體併入我的公司,我手裡握著自己的貨源通道。」
劉光明說到這,身子猛地前探,氣場在這一刻甚至壓過了對面的縣委書記。
「林書記,做買賣,只要渠道在手,現金流就是活的。」
「只要開起來了,資金就會越來越充足。」
劉光明看向那份企劃書。
「您給我一個『松陽縣下鄉流通體制改革重點扶持企業』的紅頭文件,我拿著這個文件去下面辦事,免掉那些扯皮拉筋的麻煩。」
「至於政治風險......」
「不如說些實際的。」
說到這,劉光明突然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大門。
「您現在只要在這份材料上籤個字。」
「早上領頭鬧事的,您現在就讓秘書去喊進來。」
「他帶的這批人,只要作風沒問題的,我可以今天就當場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