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劉光明就來到了城關鎮第二農機配件廠的大門前。
迎面就撲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聲浪。
一百多號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下崗工人,把廠區那扇生鏽的大鐵門堵得嚴嚴實實。
幾個帶頭的男工扯著一條白布橫幅,上面用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寫著六個大字:「要吃飯!要生存!」
人群最前面,停著一輛報廢的推土機。
廠辦主任老馬滿頭大汗地站在推土機車斗里,手裡舉著個掉漆的鐵皮喇叭,扯著破鑼嗓子拼命喊:
「職工同志們!大家冷靜一下!廠里正在積極跟縣裡反映困難,大家要相信組織,不要搞聚眾鬧事這一套!」
「放你娘的屁!」
底下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工直接一口濃痰吐在推土機履帶上。
「沒發工資了,家裡鍋都揭不開,老婆孩子天天喝稀湯寡水,你讓老子怎麼冷靜?」
「對!馬大嘴你少擱那打官腔!你天天在食堂吃香喝辣,我們連棒子麵都買不起!」
話音剛落,不知道誰從哪抓起一把爛菜葉子,劈頭蓋臉地朝老馬砸過去。
緊接著,半截磚頭擦著老馬的頭皮飛過,「咣當」一聲砸在鐵皮車斗上。
老馬嚇得腿一軟,連滾帶爬地翻下推土機,雙手抱頭,像過街老鼠一樣順著牆根溜溜溜地竄進了保衛室,「砰」地一聲把門反鎖死。
外面頓時爆發出更加激烈的咒罵聲,場面眼看就要徹底失控。
站在幾十米外的馬路牙子上,趙小軍看得直咋舌。
「好傢夥,這幫人真是瘋了。」
他順手左右踅摸,彎腰就要去撿牆角那半截磚頭。
劉光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幹啥去?」
趙小軍梗著脖子:「這架勢,咱要是空著手過去,連話都說不上就得被這幫人給淹了。」
「我先去開條道,你跟我後面!」
「省省吧你。」
劉光明把他的手按下去,語氣平靜。
「這幫人現在就是個一碰就炸的火藥桶。」
「他們肚子裡沒食,全是火。你現在拿磚頭上去?」
說完,劉光明轉過頭,衝著站在身後的李桂華揚了揚下巴。
「桂華姐,看你的了。」
李桂華這會兒手心裡全是汗。
她以前哪見過這陣勢。
可一想到出發前劉光明交代的話,再想想曾經落到自己口袋裡那兩百多塊錢的鈔票,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老闆,你瞧好吧。」
李桂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嶄新的的確良碎花襯衫,踩著那雙剛買的黑皮鞋,昂首挺胸地朝著人群走去。
「噠、噠、噠。」
小皮鞋踩在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這片鬧哄哄的叫罵聲里,這聲音其實並不算大,但偏偏透著一股子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從容。
外圍幾個正踮著腳尖往裡看熱鬧的女工,下意識地轉過頭。
這一轉頭,全都愣住了。
李桂華那一頭剛在縣城髮廊燙的波浪卷,在陽光底下閃著光,身上那件剪裁得體的的確良襯衫,沒有半點褶皺,腳下的皮鞋更是擦得鋥亮。
這打扮,別說是快倒閉的農機廠,就是放在縣委大院裡,那也是最拔尖的時髦。
「借過,勞駕讓讓。」
李桂華伸手輕輕撥開擋在前面的一個男工。
那男工本想發火,扭頭一看是個打扮得跟香港大明星似的女人,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就這麼一步一步,李桂華生生地從這群憤怒的人海里,蹚出了一條路。
直到她走到人群最前面。
一個穿著油花花罩衣、手裡還舉著半截木棍的中年婦女,猛地瞪圓了眼睛。
「哎喲我的老天爺!」
女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那聲音尖銳得直接蓋過了周圍的喇叭聲。
「這……這不是南街那個紅星副食店的李桂華嗎?!」
這一嗓子,就像是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人群瞬間安靜了三秒鐘。
所有的視線,齊刷刷地聚到了李桂華身上。
喊話的女人叫張翠花,以前跟李桂華是同一個大院的鄰居。
在她印象里,李桂華就是個苦命女人,天天在副食店幹活,本來日子不錯,後面呢?
一年到頭都穿著那身打補丁的破衣服,見誰都低著頭。
當年張翠花進了國營農機廠,端上鐵飯碗,每次回院子,都是拿鼻孔看李桂華的。
可現在呢?
眼前的李桂華,光鮮亮麗,整個人精神煥發,哪還有半點以前那種唯唯諾諾的窮酸樣?
而自己?
周圍那些認識李桂華的工人,也都傻眼了。
「還真是桂華?」
「我的乖乖,這還是以前那個連棒子麵都借不著的窮寡婦嗎?」
「這身行頭,少說得好幾十塊錢吧?」
工人們面面相覷,原本因為抗議而高漲的怒火,瞬間被這種強烈的反差沖得七零八落。
大家看看自己身上發餿發臭的舊工裝,再看看李桂華,一股子難以名狀的滋味在心裡翻騰。
張翠花最先回過神來。
她那張臉瞬間扭曲,肚子裡酸水直往外冒。
張翠花把手裡的木棍一扔,三兩步跨上前,一把拽住李桂華的袖子。
「李桂華!你這的確良的料子,摸著挺滑溜啊!」
張翠花故意扯著嗓門,陰陽怪氣地大喊,生怕周圍人聽不見。
「喲,還燙了頭髮!」
「可是,我聽說副食店,倒閉了啊,你這是......」
「你該不會是去南方,幹啥見不得人的皮肉買賣了?」
不得不說,這群人日子過得艱苦,即便紅星自選超市再紅火,他們也沒怎麼去看過,所以這才不清楚張翠花的情況。
伴隨著這話一出,周圍也頓時響起一陣鬨笑和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就說嘛,她一個窮寡婦,哪來的錢買這好衣裳。」
「肯定是走了歪道了。」
頓時,工人們仿佛找到了心理平衡點,那種高高在上的國營廠工人的優越感,又奇蹟般地回到了他們身上。
他們用鄙夷、甚至帶著幾分下流的眼神,重新打量著李桂華。
站在遠處的趙小軍氣得直磨牙:
「這死老娘們,嘴真臭!」
劉光明輕笑一聲。
「別急,看桂華姐怎麼收拾她。」
場中央,面對張翠花的惡毒揣測和周圍人的指指點點,李桂華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急得掉眼淚或者低頭辯解。
她不慌不忙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然後,她極其自然地抬起左手,把滑落到手腕處的一縷捲髮別到耳後。
就在她抬手的瞬間。
陽光直直地打在她的手腕上,那塊鋥光瓦亮的女式梅花表,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精準地晃過了張翠花的眼睛。
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梅……梅花表?!」
張翠花的聲音都劈岔了,眼睛瞪得恨不得掉出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年頭,一塊正宗的梅花表,少說得大幾十塊錢!
「張大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啊。」
李桂華放下手,撣了撣剛剛被張翠花抓過的袖口。
「我這錢,乾乾淨淨,都是我自己一分一毛掙來的。」
說完這句,李桂華拔高了音量,清脆的聲音在廠門口迴蕩。
「紅星副食店倒了,成了個體戶的紅星自選超市。」
「我現在,就在咱們縣城的紅星自選超市上班。」
「個體戶?」
張翠花聞言愣了愣,隨後猛地一拍大腿,尖酸地嘲笑起來。
「哎喲喂,我還以為你多大能耐呢!鬧了半天,是去給那些倒爺當狗腿子了!」
「各位工友聽聽!她放著好好的正經營生不干,去給個體戶打工!丟不丟人啊!」
可出乎她的意料,這次周圍的人並沒有跟著起鬨。
因為李桂華接下來的話,讓他們的話憋回了肚子裡。
「丟人?」
李桂華笑了,她掃視了一圈周圍一張張菜色的臉。
「我在紅星超市,這大半個月干下來,你知道我拿了多少錢?」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張翠花面前晃了晃。
「兩百二十塊。」
這話一出來,全場寂靜。
一百多號人,全都僵在了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兩百二十塊?!
這幫在國營大廠幹了十來年的老工人,累死累活,就算之前沒倒閉,一個月頂天了也就九十來塊錢!
現在廠子快倒閉了,他們連續三個月一分錢沒拿到,天天在這扯橫幅抗議。
而眼前這個曾經的苦命人,去給個體戶打工,大半個月,就賺了這麼多?
這張臉,打得太狠,太清脆了。
狠到把他們最後那點屬於「國營工人」的驕傲和遮羞布,撕得粉碎。
張翠花臉上,更是一陣青一陣白。
那兩百二十塊的數字,足以回應一切。
這讓她嫉妒、羞憤、難堪,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時,人群里突然爆發出一聲狂吼。
「放屁!你擱這吹什麼牛逼呢!」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男工紅著眼睛沖了出來。
這是車間裡的刺頭王大柱,平時脾氣就爆。
現在,現在聽見個體戶這麼賺錢,心裡那股子不平衡徹底被點炸了。
「給個體戶當差還當出優越感了是吧?」
說完,王大柱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李桂華手腕上的梅花表。
那眼神里除了憤怒,還有掩飾不住的貪婪和瘋狂。
接著,他再次開口。
「你個臭娘們,敢跑到我們廠門口來裝大瓣蒜!老子今天非把你趕出去不可!」
話音未落,王大柱像頭瘋牛一樣撲了上去。
說是說把人趕出去,可他掄起那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揪住李桂華的領口,另一隻手直接朝著那塊梅花表狠狠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