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華到底是個女人,平時再怎麼練膽子,面對這種五大三粗干慣了體力活的糙漢,還有那就要抓上自己的手,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臉色發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你他媽爪子往哪伸呢?」
一聲暴喝平地炸響。
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一道人影斜刺里如同獵豹般竄出,直接擋在李桂華身前。
正是早就得了劉光明授意、悄悄摸上前來的趙小軍。
劉光明兩世為人,前世看見了國企下崗潮,也接觸過,現在自然清楚這幫人的尿性了。
眼紅病發作起來,什麼規矩臉面全能拋到腦後。
渾水摸魚,想要趁亂搞好處的,也不在少數。
現在,真要讓李桂華挨了打,這招工的戲就唱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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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趙小軍動作極快。
他根本不跟王大柱廢話,左手猛地探出,一把鉗住王大柱伸過來的右手手腕,五指猛地一收緊。
「哎喲臥槽!」
王大柱頓時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感覺手腕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趙小軍腳下一步滑進王大柱的懷裡,腰部猛地一發力,右手抓住王大柱的肩膀,一個極其標準、乾淨利落的警用過肩摔。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王大柱整個人在半空中翻了個底朝天,隨後結結實實地砸在硬邦邦的地上。
這一下摔得極重,砸得地上揚起一圈灰塵。
王大柱兩眼翻白,滿肚子的氣全被砸出了胸腔,張著嘴「呃呃」了兩聲,半天沒喘上這口氣。
全場原本鬧哄哄的叫罵聲,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傻眼了。
趙小軍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跨了一步,一腳踩在王大柱旁邊的水泥磚上,凌厲的目光掃過前面一排拿著棍棒的下崗工人。
「我看今天誰敢動她一根汗毛。」
趙小軍冷聲開口。
不得不說,趙小軍身上的這股子狠勁,還是不一般。
周圍的工人們,下意識地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
這時候,人群後方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劉光明雙手插在褲兜里,神色從容地分穿過人群,慢慢走到了最前面。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王大柱一眼,先衝著李桂華點了點頭。
「桂華姐,沒傷著吧?」
李桂華這會兒已經緩過神來,挺直了腰板,聲音清脆:
「老闆,我沒事。」
這一聲「老闆」,直接把周圍人的魂兒給喊了回來。
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
有人覺得這年輕人面熟,皺著眉頭仔細打量。
突然,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平時愛看報紙的老師傅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聲音都在打顫。
「我的娘哎!這……這不是劉光明嗎!」
這三個字一出來,人群里頓時炸開了一口鍋。
「哪個劉光明?」
旁邊有人還沒反應過來。
「你瞎啊!前幾天報紙頭版頭條登的那個!咱們全省的高考文科狀元啊!」
眼鏡師傅激動得臉都紅了,指著劉光明的方向比劃。
「何止是狀元!」
「前些天縣裡那個天大的案子,省里專案組下來抓教育局長,就是他給出的主意!人家是反腐英雄!」
這話一傳開,周圍的工人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緊接著,人群里一個中年婦女突然擠到前面,死死盯著劉光明,猛地一拍巴掌。
「哎喲喂!真是他!前幾天我去中街,聽說有個大老闆搞助學活動。」
「我家那小子別的不說,還是考上了大專的,就去他那個超市領了東西呢!」
「那超市就叫紅星自選超市!」
婦女激動得直搓手:「劉老闆,那是活菩薩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他們家超市東西便宜,服務還好!」
「好傢夥,李桂華居然是在他手底下幹活?」
這下子,所有的信息全對上了。
高考狀元。
反腐英雄。
紅星自選超市的大老闆。
助學發物資的大善人。
這幾重身份疊在一起,就像是一座座大山,狠狠壓在剛才還滿臉優越感、對李桂華冷嘲熱諷的國營廠工人頭頂上。
剛才叫喚得最凶的張翠花,此刻臉色慘白,雙腿直打哆嗦。
她剛才還大言不慚地污衊李桂華去干見不得人的皮肉生意,現在人家老闆就站在跟前,那是全縣人民都豎大拇指的英雄大老闆!
張翠花恨不得當場找個老鼠洞鑽進去,周圍人看她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附和,變成了看傻子一樣的鄙視。
就在這時,地上躺著的王大柱終於喘勻了那口氣。
他根本沒聽清周圍人在議論什麼,只覺得當著一百多號工友的面,被個毛頭小子摔在地上,以後在廠里還怎麼混?
面子比天大!
王大柱捂著後腰,哼哼唧唧地爬起來,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惡狠狠地瞪著劉光明和趙小軍,腦子一熱,直接使出了車間裡鬧事最常用的那一招。
「好啊!你們個體戶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了是吧!」
王大柱扯著公鴨嗓子,指著劉光明的鼻子大喊大叫,試圖把這群被鎮住的工友重新煽動起來。
「大伙兒都看看啊!資本家帶人跑到咱們國營農機廠來打人了!」
「他一個投機倒把的個體戶,憑什麼騎在咱們工人階級脖子上拉屎?」
「咱們可是國家的主人翁!」
「大傢伙兒一起上,把這兩個資本家扭送到派出所去!」
王大柱一邊喊,一邊四下踅摸,彎腰抓起一塊半截的紅磚,紅著眼就要往上沖。
幾個原本就容易衝動的年輕工人,被他這麼一煽風點火,真就捏著拳頭準備往前湊。
「資本家?」
劉光明突然笑了。
他沒躲沒閃,反而往前邁了一大步,直接迎著王大柱手裡的半截磚頭走過去,兩人的距離只剩不到一米。
劉光明盯著王大柱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開口說道。
「你跟我談工人階級?」
「你先想想,你在廠里,真的是用心好好做工嗎?」
「還有,幾個月沒工上了,你倒是摸摸你自己的口袋,看看裡面還能掏出幾毛錢來。」
說完,劉光明手指在半空划過一圈,指著在場的所有人。
「中央都講了,要解放思想,市場經濟,你們現在可想的是啥?」
「別的我不說,幾個月沒發工資了?家裡的米缸見底了沒?」
「你們媳婦跟著你們,幾天沒沾過葷腥了?」
「毛偉人還講自力更生,這幾個月,除了在這乾等,鬧事,自力啥了?」
這連串的反問,沒有任何髒字,卻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了在場每一個下崗工人的肺管子裡。
王大柱舉著磚頭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卻硬是連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周圍那幾個剛想跟著起鬨的年輕工人,也瞬間像被戳破了的皮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他們紛紛低下頭,眼眶發紅。
是啊。
口號喊得再響,能當飯吃嗎?
能換成白面饅頭嗎?
現實的窘迫早就把他們的脊梁骨壓彎了,他們聚在這裡鬧,不就是為了討一口飯吃嗎?
當然了,還是不願意放下,自己作為國企工人的面子,自力更生啊!